次日,祁珏便在槐树胡同寻屋子。
胡同深处一户人家空出间房,带个小灶、一方小院,离秦家不过十几步,月租三百文、押一付三。地方虽小,却干净齐整,又挨着秦芜一家,祁珏当下付了定钱,与祁青搬了进去。
两人打扫了半日,辰时刚过,胡同口传来轻巧的脚步声。
秦芜挽着一只竹篮跨进矮竹门,篮上盖着雪白的细葛布。
掀开布,里头是六个刚出屉、热气腾腾的葱油花卷,两碗温热的稠小米粥,并一碟切得细细的酱油芥菜丝。
“先垫垫肚子。”秦芜将竹篮放在院里的石桌上,环视了一圈,“比我想的利落不少。”
祁珏正挽着袖子在廊下给一辆半旧的双轮木板车擦抹油泥,闻声抬起头:“昨夜同房东交了半年的赁钱,统共一两八钱银子,余下的银钱足够支应本钱。”
他洗了手,在石桌旁坐下,抓起个花卷咬了一大口,就着清粥咽下。
祁青特别自觉地拿了自己那份,蹲到院外去吃,给两人留空间。
祁珏道:“我盘了一夜,三百两不能全押货上。置车、租屋、头几趟货本,再留足半年嚼用和活钱,剩下的才好慢慢滚。”
秦芜点头:“本该如此。买卖不怕小,怕一口没吃成胖子就周转不开了。”
“我打算先套一辆结实的大骡车,做短程快转。盛京近郊缺好药材与粗麻,而通州码头常有河北、山东客商卸下的大料,两地转手,赚脚钱与差价。最要紧的是,你熬的酱。我带五十只,随车带去码头与脚店。那些跑长途的押船梢工、走镖把式,终日在江风泥路上咽冷干粮,只要尝过一勺你这酱,便绝断不了回头的想头。只要码头认准了平芜,这名号也算打下了,咱们就能直接从南来的散客船里截取一手干货,何须看二道贩子的脸色?”
秦芜唇角弯起:“陶瓮我一早寻妥了,西市陶坊有一批装酒的带釉双耳细颈小瓮,洗净烘透,封泥挂麻绳,颠簸路上绝渗不出一滴油来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从货捆怎么扎不颠、酱瓮怎么垫不碎,到走哪条官道,宿哪家脚店,直盘到日头偏西,才理出个头一趟的眉目。
本以为万事俱备,真到备货,难处先来了。
五丁酱要的开洋、笋干,后厨只余小半罐,本是紧着东宫那两回采买的。
祁珏想趁南下,自己绕开盛京行会,直接找船家收货,便带祁青连跑了城外几处码头。
可情形比想的难。
相熟船家一见是他,有的摆手:“祁二公子,行会早递了话,谁敢卖货与你,往后盛京码头就别靠了。”
有的肯卖,却是二道贩子倒过几手的,价高成色还参差。
官埠的头茬好货更不必想。牙行只认有采办牌票的大字号,他如今一个没名没靠的散商,连官埠门槛都摸不进,只能在外头捡高价零碎。
连跑几日,一筹莫展。
祁青泄气道:“照这样,东宫的酱都得断。”
祁珏沉着脸没言语。
他原以为凭一双腿,几分旧识总能蹚开路,此刻才明白:散商没个名分,便处处叫人拿捏。
秦芜得知后,心里生了一计。
东宫逢五逢十便是采办出宫的日子,小太监依例来取定下的八瓮秘制酱。
秦芜将陶瓮装入朱漆食盒,交割之时,又递上一封素信和一包银裸子:“常公公,铺子里南来干料告罄,这一批取尽,下一季的秘酱恐要停供数月。小店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贵人,原委尽写在帖里,还请公公代为呈报给良娣。”
常公公捏了捏袖底那包足赤的银子,眉眼登时活络起来。在深宫里当差,替贵人递句话本是常事,何况秦良娣近来在东宫颇得太子欢心,他自然乐得卖这个顺水人情,当即应道:“秦掌柜放心,这话咱家定递到良娣跟前。”
回宫后他不敢耽搁,便将素帖托翠翘递了进去。
清绾拆开看了。帖里只把商帮封路、干料断绝、不得不停供的始末一笔笔写清。她看罢便明白,民斗不过官,商斗不过权。
但她没有立时去求太子。
当晚太子用饭,照旧点一碟五丁酱佐粥。清绾在旁布菜,似闲话家常般轻声道:“殿下往后,怕是一时吃不上这个了。”
太子抬眼:“哦?”
“我那合伙掌柜,南货叫盛京商帮封了路,又不肯拿旁的料糊弄,宁可停供。依我看,市井牙商借着官船吃私利,连内膳房的吃食都要看民间商号的脸色,实在不像话。既然西市这小铺子手艺本分,不如准他们挂靠官船提原货,既全了规矩,又省了内帑。”
她说罢便垂首布菜,再不多言。
太子 “唔” 了一声,没当场接话。他并非缺这一口酱,只是看清绾这副明明挂心却强自按捺的样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她对那食肆是真上心,但她的提议也确实合情入理,于他不过一句话的顺水人情。
次日,他便吩咐内膳房,良娣合伙的那家平芜,往后东宫采办出宫,随船采买自用物料时,给她挂个名搭一份,按采办定例从官埠一并提回。
翌日清晨,两名差役骑着快马径直停在平芜食肆堂前。
盖着东宫朱印与漕运正关大印的淡黄绫纸勘合凭照,交到了秦芜手中。
那差役客气抱了抱拳:“秦掌柜收好。往后逢五逢十,只管凭此引照直入通州漕运正关官码头提料,谁敢截留刁难,依朝廷阻挠内苑物料律论处。”
祁珏闻讯赶来,看清牌票,终是觉得扬眉吐气。
有了它,他便能越过二道贩子,从官埠提回江南头茬干货。五丁酱的料有了,外销的路也通了。
“天无绝人之路。” 秦芜笑道。
祁珏调侃:“那是你的路子通天了。”
秦芜挑了挑眉,心里自是熨帖又舒畅。清绾在东宫立住了脚,她这做姐姐的在外头打拼,借得几分清风,是姐妹同心的底气。
说干就干。余下两日,秦家上下一齐动手。
他们利用打烊的时间炒酱,这是第一次,便先做五十坛试水。
五十只小瓮在井台边洗净,用沸水煮过,再倒扣在竹箅上彻底晒干。
熬得红亮浓郁的时令河鲜酱趁热舀入瓮中,晾至微温,先蒙一层扎实厚韧的油纸,覆上一层洗净烘透的猪膀胱薄膜,最后用掺了细麻丝的红胶泥厚厚封死瓮口,麻绳交叉十字绑得结结实实。
这样封出来的酱,莫说是路上颠簸,便是倒扣在水里泡半日也渗不进一滴杂味。
前院里,秦凡带着祁青给那辆大木板车套上铁箍,前后车轴全抹了厚厚的菜油。
秦卓去郊外车马行挑了一头骨架宽阔,牙口正壮的大青骡子。
赵氏连夜缝了装碎银牌票的贴身内兜,千叮万嘱。
祁珏把路线货单又理一遍。通州码头虽离盛京六十余里,但他这一趟不仅要在通州官埠交割头茬干货,还要顺着运河官道往下巡两个水马大驿站,把五十只瓮酱挨个儿送去脚店、码头试探销路。
这一去一回,摸门道、等漕船、清账目,定下的归期是整整半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