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那日天晴。
秦芜送到城门口,将一个棉布包袱塞到祁珏怀里,里头是一叠焦香的肉火烧,两竹筒凉透的麦冬甘草茶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碎银并散铜钱。
“官引贴身揣在内衫暗袋里,逢关莫慌,按规矩出示。” 秦芜替他理了理粗布裰衣的领口,继续叮嘱,“外头世道杂,码头鱼龙混杂,宁肯少赚二两利钱,也不许同水匪牙霸硬顶。天黑不住野店,骡车离不得人。”
祁珏看着晨曦下女子清澈温软的眉眼,握住她的手,点头道:“放心,我跑了这么多年商路,水性深浅我心里有数。半个月后,定赶回来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大青骡车辘辘启动,祁青甩了个响鞭,车轮碾着青石板路,伴着叮当清脆的骡铃声,慢慢隐入出城的薄雾中。
人走之后,平芜食肆日子照旧。
头三五日,食肆里客人如潮,秦芜忙着切配掌勺,倒显不出什么。
可日子过了七八天,到了中旬,她开始担心起来。
明明知道他有经验,可这回他不是少东家。
从前出行,行里伙计、船家、牙人前呼后拥,处处买账。如今只有他和阿青,凡事就得自己扛了。
到了第十二三日,正是酷暑难当的时节,盛京外围骤然下了一场暴雨。黑云压顶,大雨连泼了一整天一夜,城郊的土路全泡成了烂泥塘。
秦芜夜里躺在床上,听着檐下哗哗的暴雨声,整宿整宿睡不踏实。
运河涨水了没有?官道泥泞骡车可能走?码头风浪大,船帮起卸货物最易出凶险……
好不容易熬到了第十五日。
这是约定回城的正日子。
日头自正顶一路偏向西山,平芜食肆送走了午市的喧嚣,又迎来了傍晚的食客。
秦芜今日特别心神不宁,索性把厨房工作给阿秀和秦凡,自己在柜台后,每有一辆马车自门口碾过,她都下意识往门外望。
残阳彻底沉了下去,夜市的街灯一盏盏点亮。
戌时初刻,食肆打烊上了门板,西市口空空荡荡,连半个影子都没有。
祁珏和祁青没有回来。
第十六日,依旧不见踪影。
到了第十七日的傍晚,整整延误了两日两夜。
这一下,连向来沉得住气的赵氏都坐不住了,在后院合着双手不住地念叨菩萨保佑。
秦卓也难得严肃:“阿芜,城外大雨冲毁了不少路段,通州离这儿可不算近,该不会路上真遇着什么歹人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 秦凡瞪了二弟一眼,转头对秦芜道,“阿芜,祁二哥走南闯北六年,阿青又机灵,绝出不了大事。”
秦芜站在临街的门槛边,没说话。
夏末晚风吹在身上微凉清爽,她后背却始终一层薄汗,浑身燥热黏腻。
官引在身,会不会招来盛京行会暗中下的黑手?还是官埠的水太深,把车扣了?人被押了?
整整十七天,毫无音信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叫秦卓去车马行雇辆快车,亲自去通州官道迎一迎。
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铜铃轻响。
“当啷……当啷……”
紧接着,是一声吆喝声穿透夜色:“驾——!青骡子加把劲儿,到家了!”
只见暮色微茫的长街尽头,一辆蒙着厚油布的大木板车颠簸着拐进巷口。
大青骡子浑身挂满了半干的黄泥浆,累得直喷粗气。车前赶车的祁青,头上裹着的布巾早已辨不出颜色,满脸胡茬泥垢,却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而在车辕旁稳稳扶着车架的青年,一身原本齐整的粗布直裰被泥水溅得斑斑驳驳,下巴上的青茬长成了短须。
可那双眼睛,却如暗夜里的星火一般亮。
“阿芜!” 祁珏脚下迈得飞快,两步跨上阶沿,稳稳停在她面前。
半个月来悬着的心终是落地。
秦芜眼眶倏地一热,胸口酸涩翻涌,整整十七天的提心吊胆化作眼底一层薄薄水雾,出口却是一句嗔怪:“怎么这时候才回?整整多耗了两天!若是遇上难处,哪怕让人捎个口信……”
“对不住,让你悬了半个多月的心。”
祁珏抬手想替她擦一下眼角,瞧见自己满手的黑灰与老茧,又缩了回去,眼角眉梢却抑制不住地飞扬起来:
“路上耽搁,全因那一班从江南来的漕粮官船晚到了整整两日!前头暴雨涨水,官船压在闸口过不来。我若是空车赶回来,下回又得空耗路费,我便带着阿青在码头硬生生蹲了两天两夜,把他们截下了!”
他说着,一把扯开车后座那层油布。
带出去的瓮河鲜酱早已卖空,如今摆满四个大麻包,隐隐散发出一股山野清气与海货浓香。
祁珏用小刀划开麻包的一角。
里头露出来的,是干爽透亮、金黄微脆的上等头茬天目笋干,色泽如玉,不带一丝杂霉。
另一个袋子里,则是指甲盖大小,晒得硬铮嫣红的极品开洋海虾干。
货真价实,全是江南第一手绝顶好料。
“带出去的五十坛,在通州码头、驿站,不到两天就抢光了,一文没少,当场结了十六两足银。” 他又掏出小布袋,里头是三家脚店的订货帖,“下月他们回航,先订一百坛,定金已经压下。官埠那头,我凭牌票提了头茬笋干、开洋,量不多,全是第一手好料。”
他一面说,秦芜一面给他擦脸颊的汗和灰尘。
他忽地抓住她的手,满是快意地笑道:
“这回不仅原料管够,还把平芜的牌子送到运河码头上,可安心了?”
她吸了吸鼻子,拉着他的手往店里走:
“快进屋洗脸。灶上热水滚着,我给你们煮两碗热气腾腾的肉臊子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