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升客栈在桂州城南，附近有不少长租房。来买汤的，有考生，也有本地的住户。

师莺莺把鸡汤订成一口一碗，十文钱。就着摊子，还卖几样小菜，都是她清早去菜市挑来的。

不过两三日，她的鸡汤摊便在高升街出了名。

那些考生私下里都说，高升客栈斜对过那个“小娘子”的鸡汤，是桂州一绝。汤浓肉烂，最妙的是，她笑得好看。

有人买汤时偷偷问她：“小娘子，你男人是谁？”

师莺莺便大大方方地答：“赵砚初，就是住高升客栈那个赵案首。”

这一说，她的摊子更热闹了。

赵砚初的名字，在桂州城里本就有几分薄名。云阳县试案首、府试案首，连中两元，如今又冲着乡试来了。

考生们有敬他的，有嫉妒他的，更多的是好奇。

师莺莺这“赵砚初未婚妻”的名头一立，她的鸡汤便不单是鸡汤了，那是赵案首的福气汤。

好几个考生每日都来，边喝汤边问师莺莺：“赵案首今日读了什么书？他爱吃什么？考场上可有什么秘诀？”

师莺莺笑而不答，只道：“他呀，就爱喝我的汤。你们多喝几碗，也沾沾文曲星的才气。”

钱老差在一旁听得直咧嘴：“师老板这张嘴，当真是做生意的料。”

赵砚初每日傍晚仍去后院槐树下读书，只是如今身边多了个人。

师莺莺忙完了摊子，便去陪他。她也不说话，就在旁边坐着，补衣裳、数铜板，或者翻几页他给她的字帖。

有时夜深了，沈明远和方世安会凑过来，四个人围在树下，就着月光和灯影，说些考试的事。

沈明远最活泼，总能把众人逗得发笑。方世安则爱较真，时时与赵砚初争论某篇时文的破题。

师莺莺听不懂，却喜欢听。她觉得这样的日子，好得不太真实。

可赵四的威胁，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细线，谁也没忘。

师莺莺来了五日后，赵四又出现了。

这回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师莺莺的鸡汤摊，要了一碗汤。

钱老差认得他，差点把汤勺当武器抡过去，被师莺莺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
“给他盛。”师莺莺轻声道，脸上甚至挂着笑。

钱老差忍气吞声地盛了汤，赵四接过去，坐在最角落的长凳上，慢慢喝了起来。

他喝一口，便斜着眼看师莺莺一眼。师莺莺不理他，照旧招呼别的客人。

“小娘子。”赵四忽然开口道，“你这汤不错，就是不知道，你男人能不能活到考试那天。”

师莺莺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，她没有回头：“你试试看。”

“呵。”赵四冷笑一声，放下碗，站起来。

他走到师莺莺身后，低声道：“让他交白卷，我再说一次。否则，别怪我们连你一块儿收拾。”

说完，他丢下几枚铜板，扬长而去。

师莺莺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

钱老差气得手抖：“师老板，这孙子太嚣张了！我去码头叫几个兄弟，今晚就把他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师莺莺低声道，“这里不是府城，动了他，他背后的人更有文章。再说，他今日来，是给我们下最后通牒，这说明他们急了。他们越急，我们越要稳。”

“钱老伯，等赵砚初回来，你帮我做件事。”她低低吩咐了几句。

钱老差听完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
当晚，赵砚初从外面回来。师莺莺把他拉到房中，将赵四来摊子上的话，原原本本说了。

赵砚初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他握住她的手。

两人在灯下细细谋划。

赵砚初道：“赵四如此急着逼他交白卷，说明孙鹤在京城的处境怕是不好。若孙鹤手中再无底牌，便只能倚仗桂州这步棋。只要他们撑过乡试，赵四这伙人便没了用武之地。”

“你安心考试。”师莺莺道，“赵四和他那帮人，交给我，我让钱老伯和码头上的兄弟盯着。这桂州城里的地头蛇，也不是吃素的。赵四这条过江龙，未必压得住。”

“你也不可轻敌。”赵砚初叮嘱道，“他今日能到摊子上找你，明日便能做出更出格的事。夜里别一个人出门，钱老伯不在，便让沈明远或我陪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师莺莺笑道。

***

七月流火，八月授衣，桂州的暑气在几场雷雨后渐渐消褪。

赵砚初每晚读书到深夜，师莺莺便每日变着法地给他炖汤。鸡汤、鱼汤、排骨汤，轮着来。

沈明远和方世安跟着沾光，都胖了一圈。

钱老差已经让人盯了那伙人好几日，赵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，近来收敛了不少。可师莺莺知道，越平静，越危险。

那些人，正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
而这个时机，很快就要来了。

八月桂花开时，乡试开场，赵砚初将踏进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