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堂时时被厚重的血腥气笼罩,每一个人进来时都带着狂喜,哪怕浑身流血不止,气息虚浮,看上去快死了。
他的师傅被尊称为“衡仙人”,他日日听着那些陌生人歌颂师傅的丰功伟绩。
他们不仅要叫他仙人,更叫他圣人,伟人,医生。
在他们眼中,这座小山头似乎因他师傅而变得如同桃花源一样,所有人默契地在这里停战养伤,获得为时不多的平静和安宁。
齐骏更加好奇了,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?师傅又为何养着他,他也没有别的徒弟。
在他眼中,师傅总是心事重重,眉间似乎是笼罩了一场长久不散的阴雨,都说医者难自医,他便总想多学一点,以医好师傅心头之事。
他小小的世界只有师傅和那些陌生人,他去医堂久了,发现有人常来有人不常来,其中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姐姐,来过一次便再没来过,那毕竟是少有的同龄人,他印象深刻。
他好奇地问叔叔阿姨,那个姐姐去哪了?
其中一个阿姨为自己包扎的动作一顿,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:“大概是死了吧。”
“死了?”
齐骏喃喃出声。
他并不是不知道死亡的含义,师傅能将大部分的人都治好,在医堂里每天都有人因为伤势过重而死去,可这是他所知的全部了,原来大家远道而来的路上这么危险,原来有些人只能有一面之缘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何终日郁郁寡欢了。
师傅毫不吝啬地教他知识,关于保命的,杀人的,他也如海绵一般学习着。
等到15岁,师傅给他了个跑腿的任务,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世间的繁华与嘈杂,他无心久留,因为民间四处流传着暗器阁内部大乱的消息,他知道师傅的性格,这等会引起人人争斗的事情,他必然会插一脚,试图让争斗平息。
若是师傅还年轻便罢了,可是他已然不再年轻,鬓角的白发昭示着他的阅历,也时时刻刻提醒着齐骏,要尽早成长起来,守护重要的人。
不分昼夜地赶路,终于到达山脚下,这里还是很平静,路过的村民招呼他,想要将一只刚刚出生的奶猫送给他,如此弱小、柔软的生物,他受宠若惊地感受着猫咪孱弱的心跳,连夜提起的心终于定了些。
师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样子,只是原本热闹嘈杂的药堂竟空无一人,剩下零零星星的药草与大片的床铺,窗外艳阳高照,师傅负手而立,他转头深深地望向齐骏。
此刻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幼的时候,他一无所知、天真愚蠢,对于师傅到底要做什么,虽隐隐有些猜测,却与不真切。
齐骏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师傅...”
“把猫还回去吧,它没人照顾的。”
齐骏心下一沉,他明知故问:“为什么,不是还有我...吗?”
衡仙人没回话,他自顾自地说:“还望你不要怨我隐瞒。”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,像是要将这些年积累的所有悲伤都吐出来。
“你本是那最高的墙中的人,当今圣上护国公的小儿子,只是命中有一劫难,所以护国公将你送到我这里,这一生,少些牵挂,也能安稳些,不是吗?”
护国公?
他此次跑腿便去的是京城,也见了一面护国公,那中年男人冷硬的脸上带着煞气,他站在城墙台上,俯瞰众人,带着权利熏陶下的贵气与冷漠。
原来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吗?
齐骏:.....
说实话他并不想知道,都说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那么他的师傅便才是他的父亲才对!
他“啪嗒”一下跪了下来,挪动步子凑到师傅身边。
“师傅,徒儿从没有怨过您,您对我,不仅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,更有抚育之恩,徒儿并不在乎那墙高不高,徒儿只知道这等恩情无以为报,也不要安稳,还望师傅给徒儿一个机会。”
齐骏说着两行清泪就掉了下来,此等信息量还是太大了,以至于冲击着他的大脑,攻击着他的心神,他猛然知道自己既定的命运,一时心绪复杂,他才15岁,命中那一劫难是什么时候呢?
师傅将药堂遣散,是否也要远走高飞,不要他了?
愤懑、委屈、悲伤、震惊等混杂在一起,化作胸口的气闷,他一时难以呼吸。
“机会?”衡仙人的语气变得无比冷硬,他别过头去,再不看齐骏。
“我给不了你机会了,皇上叫我去京城,你...唉...你还小!”师傅抑制不住哽咽,他愤怒地击打着心口。
二人很快分别,师傅向来说一无二,说走就走。
是夜,这偌大的山头竟只剩他一个人了,齐骏任由自己躺在草坪上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,一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。
说是要守护重要的人,可是重要的人不需要他守护,远走高飞了,他接下来干什么呢?
去投奔护国公,做个小公子?他没兴趣。
真正的认命,等待命中的一劫?他不愿意。
齐骏站起身,他学着师傅的样子负手而立,想起师傅临走前与他的交代。
“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耳朵去听,包括细微的声音,在江湖上闯荡吧,不要害怕,或许你某一天能理解我?”衡仙人人老珠黄,他摸了摸齐骏的头。
“不,你有自己的路,不必理解我。”
可齐骏还是理解他了,在江湖闯荡的这3年,他少了几分稚气,多了几分侠气,他只在各个地方短暂地居住。
他终于明白,使师傅日日愁容的是什么。
是争斗,但不仅仅是争斗本身,更是其带来的副产品,是百姓的民不聊生,是苦苦等待的庄稼被毁于一旦,是受伤落下的终身痛处,是力量的挥霍与霸权。
他的师傅,是个和平主义者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