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昭回到合欢宗。
她原本以为，自己至少能安静几日。
结果某天清晨，她刚从洞府出来，就发现白千秋站在门口，脸色难看得很。
谢昭昭停下脚步：“怎么了？”
白千秋没有立刻回答，她只递过来一块留影石。
谢昭昭接过。
留影石表面没有宗门印记，甚至没有灵力封纹，像是有人故意做成最普通的样子。
谢昭昭注入灵力。
第一幕出现的，是听雪峰。
雪落得很慢，沈清寒站在月见草前，画面显然不是最近，因为他还没有化神。
镜头很近，近到甚至能看清他手里拿着那枚谢昭昭送过的剑扣。
然后，画面一转，是他在听雪峰问：“你愿不愿意与我结为道侣？”
下一瞬，谢昭昭拒绝的部分没有了。
只剩她伸手，替他拂掉肩头落雪。
画面再转，顾行舟，神魂共契。
谢昭昭闭着眼。
顾行舟的额头几乎抵着她，两人神魂光纹交缠。
旁边却没有任何关于治病和术法的解释。
然后是祁照野。
谢昭昭站在妖域月城。
主动问，“可以亲吗？”
祁照野答，“可以。”
接下来，就是那个吻，清清楚楚。
没有删，甚至因为留影角度，比谢昭昭自己记得还要清楚。
白千秋站在旁边，已经开始咬牙。
画面继续，楼厌站在无籍城废墟外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我可以不再建城。”
“你在哪里，我便在哪里。”
然后，又断了。
谢昭昭那句“我不能成为你唯一的家”没有出现。
最后一个，是谢停云，红烛，婚服，铜镜，他站在谢昭昭身后。
为她画眉。
紧接着，画面里出现他们暮年。
谢昭昭白发，谢停云也已经老去。
两个人坐在同一座院子里。
看起来像真的过完了一生。
没有人告诉观看者，这是梦，更没有人告诉他们。
这场梦是为了救人。
留影石最后，只浮出一句话。
【合欢宗谢昭昭，以情入局，取五方信任，得天道秘辛。】
谢昭昭看完。
没有说话，白千秋已经气得笑了。
“剪得真好。”
谢昭昭点头：“是挺好。”
白千秋看她：“你还夸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现在外面已经传疯了。”
谢昭昭问：“传什么？”
白千秋冷笑。
“版本很多。”
“最温和的说你四处留情，难听一点的说你拿几个人当棋子，最难听的，说你靠合欢宗魅术让各宗天骄替你卖命，说我们合欢宗是魔道。”
谢昭昭皱眉：“我没有对他们用魅术。”
“我知道，他们也知道。”
“外面的人不知道。”
谢昭昭低头看留影石。
白千秋继续道：“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你亲了谁。”
谢昭昭抬眼。
“是什么？”
白千秋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们说，你既然谁都不爱，为什么要给他们希望。”
前面的污言秽语。
谢昭昭其实没有那么在意，因为假的就是假的，可这一句，不完全是假，她确实知道。
沈清寒喜欢她，顾行舟后来也没有藏，祁照野更是从来直接，楼厌说过跟我走。
谢停云虽然没有表白，可那一吻也足够说明很多东西。
而她，没有选择任何一个，白千秋看着她。
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现在就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谢昭昭抬头。
白千秋道：“有人爱上你，不是你欠债的凭证。”
谢昭昭笑了一下：“我知道，但我得想一想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我有没有做过，明知道他们喜欢我，还故意享受的事情。”
*
当日下午，合欢宗临时开了四脉议会。
这一次，是为了谢昭昭。
合欢宗传承太久，内部从来不只一种修情法。
欢喜一脉最先开口。
“喜欢便喜欢，没结契就是没结契，修真界什么时候开始流行，被人喜欢以后，还要负责陪对方过一生？”
另一名欢喜一脉长老立刻点头：“照这么算，我们合欢宗早该破产。”
殿中有人笑，气氛却没有真的松懈。
极情一脉很快有人开口。
“不是这么说，如果明知对方情深，自己又无意专情，还不断给出暧昧回应，这本身就是问题。”
欢喜一脉弟子皱眉。
“什么叫暧昧回应？亲吻算不算？拥抱算不算？接受礼物算不算？照顾算不算？”
极情一脉的人道：“要看当事人是否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对方会因此产生期待。”
殿内开始争。
红尘一脉却从头到尾没有加入，直到两边声音越来越大。
红尘一脉首座才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，这东西是谁放出来的？”
红尘首座道：“留影位置，时间，剪辑，传播路线全部有人设计，现在整个修真界跟着它讨论，谢昭昭是不是薄情，你们也跟着讨论，那幕后的人不是已经赢了一半？”
极情一脉有人道：“被利用和问题不存在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红尘首座点头。
“对，所以两件事分开查，谁放的我们查，她有没有问题她自己答。”
所有目光都落向谢昭昭。
她从进殿以后一直没说话。
掌门开口。
“昭昭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我不问你，他们有没有误会，也不问你你有没有许诺。”
谢昭昭抬头。
掌门看着她。
“我只问一件事，你是否曾经明知道别人动情，却享受过他们给你的特殊？”
这个问题，比外界任何骂声都更难，因为它不问对错，只问事实。
谢昭昭想了很久。
最终，点头，“有。”
殿内一静。
极情一脉有人明显皱眉。
谢昭昭却没有停：“我喜欢过，有人因为记得我的习惯，特意为我准备东西，也喜欢过有人只看我，喜欢过有人为我留灯，我知道那些不是完全平等地给所有人的，可我确实享受过。”
掌门问：“那你觉得自己错了吗？”
谢昭昭又沉默。
“有些地方，做得不够好，我以前不太会问一个人对我好，我接受以后=他会怎么理解，有时候我只是觉得，他愿意，我也喜欢那就可以，后来才知道，关系里还会有期待。”
极情一脉首座问：“那你觉得。”
“接受就是给希望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什么才算？”
谢昭昭想了很久：“承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只有我真正说过，我会留下，我会与你结契，我愿意和你共度余生，这些才应该算。”
极情首座看她。
“如果别人误会呢？”
谢昭昭道：“误会产生的痛是真的，可那份痛，不能倒过来替我制造一个从没说过的承诺。”
殿中再次安静。
掌门看了她很久，最后只道：“很好。”
不是说她做得很好，是说，她终于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清白。
把所有曾经的感情。
都说成不存在。
*
外界的流言很快又平息下来。
因为沈清寒出面了。
剑宗问心台前来了很多人，有人问得很直接。
“沈剑尊，留影石中，你是否真的向谢昭昭求过道侣？”
沈清寒站在台上，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周围立刻起了一阵声音。
有人又问：“她答应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留影里看不见拒绝？”
沈清寒道：“被剪掉了。”
那人继续追问：“所以谢昭昭从未答应与你结为道侣？”
“从未。”
“那你还保存她送的东西？”
沈清寒看了那人一眼：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很快又有人问。
“沈剑尊，你是否觉得自己被谢昭昭玩弄过？”
陆惊春站在后面，脸色瞬间冷下来。
沈清寒却没有制止。
沈清寒道：“曾经有过。”
陆惊春愣住。
外界更是哗然。
那人像抓住了什么。
“所以——”
沈清寒却继续道：“被拒绝以后，我曾经想过，她既然不是那种喜欢，为什么当年照顾我，为什么记得我的伤，为什么愿意与我下山，为什么送我东西。”
“我觉得，如果不是爱，这些就不该发生。”
有人低声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沈清寒看向远处。
“后来明白，是我把自己的期待，当成了她的承诺。”
沈清寒继续道：“她拒绝我。让我难过。这是真的。但她从未答应要以我期待的方式回应我。”
那人又问：“那你不怪她？”
沈清寒道：“痛过，不等于她欠我。”
他说完，便转身。
不再回答。
这一段完整留影，当晚传遍修真界。
有人因此转了态度，也有人骂得更凶。
说沈清寒只是至今仍被迷得不清醒，可至少，第一次有人把两件事分开。
我受过伤，和，你有罪，不是同一句话。
*
药王谷的回应最短。
只有一句，原因是外界最想问的，恰恰是神魂共契，有人直接堵在药王谷外，问顾行舟，“顾少谷主，留影中你与谢昭昭神魂交融，是否意味着二人曾有双修之实？”
宋青黛听见这句话时，差点把药炉砸出去。
顾行舟却伸手拦住。
他还是笑，只是笑意很淡。
提问的人又道：“此事如今涉及谢昭昭是否以情骗取各宗信任，顾少谷主难道不应澄清？”
顾行舟看着他，然后道：“病人的脉象属于隐私。”
全场愣住，那人道：“我问的不是脉象。”
顾行舟道：“神魂也一样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她当时是病人。”
顾行舟脸上的笑彻底淡下去。
“我替她治疗，治疗过程没有义务拿出来满足诸位好奇。”
有人问：“所以你拒绝回答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敢？”
顾行舟笑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这么想，可我不想说。”
他转身之前，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，不要再用她的神魂状态证明任何情爱关系，身体和神魂都不是证词。”
说完，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再回应。
*
妖域的回应。
比所有地方都快，因为祁照野根本没等别人问。
七族议会结束以后，他自己站在月城祭坛上。
当着所有使者的面。
说了一句，“她亲过我。”
全场瞬间炸了，连九尾族长老都闭了一下眼，像是已经预感。
少主要说什么不好收拾的话。
果然，祁照野继续道：“留影是真的。”
有人立刻问：“所以谢昭昭确实主动与你——”
“主动。”
祁照野点头。
“是她问的，也是她先亲。”
这下声音更大。
祁照野等他们吵完，才继续，“我同意的。”
众人一顿，祁照野看着他们。
“她问，可以亲吗，我说可以，所以亲了。”
有人皱眉：“可后来她没有选择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不觉得她轻浮？”
祁照野笑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那人像听见什么荒唐话。
“她既然无意与你长久，为何亲你？”
祁照野道：“因为当时想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不想。”
“这难道合理？”
祁照野看着他：“你昨日想吃肉，今日不想，是不是也要给昨日的肉守寡？”
全场：“……”
有人终于忍不住。
“这怎么能一样？”
祁照野道：“当然不完全一样，但欲望会变，本来就一样。”
他神色慢慢认真。
“她亲我，我很喜欢，她后来不想亲，我也很难过，可她不想再亲是她的自由。”
有人问：“你不觉得自己被辜负？”
“想过。后来发现，我想让她长久是我的欲，不是她的义务。”
他扫过人群。
“还有，这次诸位既然这么爱问，我也提醒一句，一个女人主动亲人，不代表她从此属于谁，同意过一次，也不代表以后永远同意，这件事，妖域现在都懂。”
他笑得很漂亮。
“人境最好也学一下。”
消息传到合欢宗时，白千秋看了又看，最后拍桌，“这一回，狐狸说得真好。”
*
楼厌的反应最不好处理，因为他没有发表任何声明。
他直接抓人。
无籍城第一个传播偷拍视频的商队，当天就被扣了，第二个，被封了仓库，第三个来自人境某宗，楼厌亲自把人从驿馆里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