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仙门盟会,几乎立刻被定性成魔域借题抓捕正道弟子。
两边边境三日内,增了两轮巡守。
谢昭昭收到传讯时,正在宗门议事。
看完以后,她只问一句。
“飞舟什么时候能走?”
白千秋道:“你要去无籍城?”
“嗯。”
“阻止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听?”
谢昭昭想了想:“应该会。”
白千秋叹气。
“你现在真是哪里有男人,哪里就有事故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她决定不回应。
谢昭昭赶到边境时,楼厌正坐在一座临时城楼上。
下面关着十七个人。
谢昭昭第一句话是:“放了。”
楼厌抬眼。
“来了?”
“放人。”
“他们传播你的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放?”
谢昭昭走过去。
“你可以追查来源,可以封留影石,但不能全部按敌探抓。”
楼厌看她:“我没按敌探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扰乱城序。”
谢昭昭沉默两息。
“楼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又在提前清路。”
他没说话,谢昭昭继续道:“这次是替我堵所有难听话。”
楼厌冷声道:“他们不该说那些话。”
谢昭昭道:“有人骂我薄情,有人觉得我不该接受他们的喜欢,这些话我不喜欢,但不代表都要消失。”
楼厌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可以说。”
楼厌神色明显不好看:“可我不想听。”
“那你别听。”
楼厌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道:“放。”
下面守卫一愣。
“城主?”
楼厌皱眉:“听不懂?”
“懂。”
十七个人当天全被放走。
仙魔边境的气氛,慢慢缓和。
谢昭昭临走前。
楼厌忽然问:“他们说你谁都不爱。”
她停住,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现在看来,可能是。”
楼厌看她很久。
没有问,那我呢,只道:“那他们管得太多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楼厌继续道:“你会不会爱,是你的事,但他们说得难听,我还是想抓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*
照梦楼最晚回应,却也是最狠的一次。
谢停云没有解释,他直接在照梦楼前挂了一面巨大的梦镜。
然后,把那场所谓“五十年夫妻”的梦。
从头播放,第一年,第二年,第十年,第二十年,一直到第四十九年,所有人终于看懂。
那不是私奔,不是结契,更不是谢昭昭真的和照梦楼主成过婚,是一场术法。
梦会自动补全记忆。
连他们白头,争吵,生病,都只是梦境生成的共同人生。
有人看完以后,反而问:“既然全是术法,那最后呢?”
谢停云站在楼门口。
“什么最后?”
“梦醒以后。”
“有没有别的?”
谢停云道: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非常平静。
那人显然不信。
“真的?”
谢停云看他。
“你还想看什么?”
“比如谢昭昭醒来以后,有没有因为梦中感情,与你发生什么?”
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全场安静,他继续道:“梦里的四十九年,是为了证明留影被剪辑,所以我放,醒来以后属于现实,现实里的私人相处不提供观看。”
有人不死心。
“可如果那能证明——”
“证明什么?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证明她喜欢我?还是不喜欢我?你为什么需要知道?”
谢停云转身。
“看梦收钱,看别人私事,多贵都不给。”
梦镜就在当日关闭。
他没有播放第五十年最后醒来的那一刻,也没有播放,谢昭昭看见现实里的他下意识抱住。
那件事,是假的五十年之后,真正发生过的第一件事,所以谢停云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可外界开始出现一些更尖锐的问题,事情还是慢慢失控了。
【他们都替她说话,是不是因为到现在还喜欢她?】
紧接着,第二个问题出现,【如果谢昭昭知道他们喜欢自己,却一直接受偏爱,难道不算利用?】
第三个,【既然最后谁都不会选,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所有特殊?】
第四个,【她是不是很享受别人爱她?】
这一句,被传得最广,甚至合欢宗内部,也有人问。
谢昭昭把自己以前留下的传讯。
礼物,一些记忆,全部重新看了一遍。
后来,她主动去了极情一脉。
极情首座正在练剑。
看见她,只问:“想清楚了?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答案?”
谢昭昭坐下来:“我确实享受过。”
极情首座停剑,问:“所以?”
谢昭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我不能说,我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动,也不能说全部都是别人误会。”
她抬起眼,“有些时候,我也喜欢被特殊对待。”
极情首座道:“那你觉得,这是不是错?”
谢昭昭沉默,很久,“不是天然的错,但我要更早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能给什么,不能给什么。”
极情首座问:“你做过吗?”
谢昭昭认真回想。
“有过,但没有故意许诺。”
极情首座点头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说?”
谢昭昭抬头:“公开说。”
*
谢昭昭公开回应那天,合欢宗山门外来了很多人。
比她突破元婴那次还多。
有人来看笑话,有人真的想听,也有人已经认定,她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合欢宗妖女狡辩。
谢昭昭没有站在高台,只站在山门前,和所有人同一层。
第一个问题,还是那一句,“谢昭昭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他们喜欢你?”
她点头。
“有些很早就知道,有些后来才知道。”
第二个问题,“那你喜欢过他们吗?”
“喜欢过。”
周围立刻起了一阵声音。
谢昭昭没有停。
“不是同一种,也不需要是同一种。”
有人冷笑:“那为什么谁都不选?”
谢昭昭看过去。
“喜欢不代表承诺。”
那人道:“这不是你薄情的借口。”
谢昭昭没有生气。
“可以觉得我薄情,但我没有答应过的事,不会因为旁人的期待,变成我曾经许下的诺言。”
人群一静,有人问:“那他们受的伤算什么?”
谢昭昭道:“真的,关系里发生过的东西,都是真的。”
有人立刻问:“既然知道,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他们对你好?”
谢昭昭安静了很久,然后道:“因为我也喜欢。”
人群中有人问:“所以你承认,你享受别人爱你?”
谢昭昭点头:“有过。”
那人像终于抓住证据。
“那不就是——”
“但享受。”谢昭昭打断,“不等于我答应。”
对方停住,谢昭昭继续道:“一个人对我好,我喜欢这份好,如果我没有说,我会成为他的道侣,这份喜欢不能自动变成结契,同样,我亲过一个人,也不代表那一刻以后我的一生都属于他。”
有人冷声道:“所以你什么责任都没有?”
谢昭昭摇头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说清楚的责任。”
她看着所有人。
“如果我明知对方把我的行为,理解成承诺,我应该告诉他不是,如果我已经知道,自己不会给出他想要的未来,却故意让他一直误会,只为了继续享受,那是我的错,我过去有些时候确实说得不够早,也有过迟钝,甚至有过,知道一点却不想立刻面对。”
她没有替自己洗掉,也没有夸大,只把有过的部分,放在那里,人群里有人问:“所以你道歉?”
谢昭昭想了想。
“对我真正因此伤害过的人,我会道歉,但不是向全修真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们不是当事人。”
周围一下安静。
她继续道:“同样,我也不会为了让你们觉得我清白,否认我们曾经有过的感情,他们对我的喜欢,不是污点,我对他们的喜欢也不是,最后没有在一起,更不会让以前全部变成骗局。”
山门外彻底安静。
没有欢呼,没有谁立刻被说服,甚至还有人在皱眉,可那一天,修真界第一次有人如此公开地说,心动可以是真的,拒绝也可以是真的,享受过偏爱,不等于从此欠下一个人的余生。
而一个人因为期待落空而受伤,也不必被贬低成。
全是他自作多情。
*
谢昭昭公开回应以后。
骂声没有消失,只是变了。
最开始,骂她妖女,后来,开始骂她薄情,再后来,有人终于发现一件最讽刺的事。
“合欢宗天才,修情道,结果谁都不爱。”
这句话很快传遍各宗,甚至被编成小曲。
白千秋听到时气得想打人。
最流行的一句。
最后变成,【合欢谢昭昭,万般情债皆不认,修情修到无情处。】
谢昭昭听见时,竟然觉得,最后半句有一点意思。
掌门却没有笑,因为同一日,明心一脉从宗门最旧的典籍库里,找出了一本残卷,祖师手札残卷缺了很多页。
书脊甚至被后人重新装过。
最奇怪的是,中间有一段,明显被人为割去,不是时间损坏,是有人一页一页,把一整段传承拿掉。
负责修复旧籍的长老花了七日,才从书脊夹层里。
找到两张没有完全烧掉的残纸。
第一张上,只有一句,【情至极处,非独爱一人。】
第二张,字更少,【看遍万情而不困于情,方为合欢大道。】
掌门看到以后,很久没有说话。
明心首座问:“你想到谁?”
掌门看着那两张纸。
“谢昭昭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殿内安静,过了很久,掌门又问:“宗门现在修什么?”
明心首座沉默。
合欢宗如今仍然有很多传承。
欢喜,极情,红尘,明心,可不论哪一脉,最后都绕不开男女情爱。
双修,欲,情劫,道侣,甚至很多弟子默认。
情之一字,终点就是,找到某一个最爱的人,可祖师手札里似乎不是,明心首座低声道:“如果这两句是真的。”
掌门接道:“那我们后来,是把路修窄了。”
那一夜,合欢宗封了旧典籍库,只留四脉首座与掌门进入。
第二日,白千秋发现谢昭昭被叫走:“又出事了?”
掌门派来的弟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谢昭昭跟着走进祖师殿,看见桌上那两张残纸,她走过去,读完,很久没动,识海深处,黑色古书忽然震了一下。
像是它认识一般。
谢昭昭低声道:“无归?”
无归说:“我见过这个。”
谢昭昭心口一沉。
“在哪里?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
掌门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谢昭昭抬头。
“我在我的无情道秘籍中见过。”
殿内所有人同时安静。
掌门慢慢道:“见过祖师手札?”
谢昭昭摇头。
谢昭昭看向残纸,顺着无归的指引,指向那句话。
【看遍万情而不困于情,方为合欢大道。】
识海深处,黑书终于自己翻开,仍然是最开始那句话,【无情者,非无爱也。】
谢昭昭看着两边。
这两条道,可能从来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远,合欢宗修情,无情道观情。
一个看众生欲,一个看众生心。
一个曾经研究世间万情,一个要求不以一爱一恨遮蔽众生。
如果走到最后,它们会不会,本来就是同一处?
掌门问:“昭昭。”
谢昭昭抬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不是把合欢道修偏了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掌门看着她。
一字一句道:“可能是我们,把合欢道修窄了。”
祖师殿外,风吹过九十九座灵峰。
满山花香依旧,而整个修真界此刻还在笑。
合欢宗最出名的天才,竟然没有爱人的能力。
他们不知道,在合欢宗最古老,也最少有人翻开的典籍深处。
一条被删去很多年的路,正在重新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