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昭整个人轻轻一震。
这句话比所有人说的都更直接。
她发现即使重新获得偏爱以后,到了真正的终局,她第一反应仍然是自己可以舍,是她活了太久,已经习惯,自己负责找解决办法,实在没有,就把自己填进去。
谢昭昭这一次认真问自己。,如果自己不是救世的工具,那她愿意吗?
答案,第一次出现了,不愿意。
*
谢昭昭后半夜去找了无归
他住在隔壁。
门关着,谢昭昭站在门外。
抬手敲了两下,里面很快传来声音。
“可以进。”
她推门,无归坐在窗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现在的他已经比最初化形时更像人,胸口有了很慢的心跳,会呼吸,有时候手也会暖,只是受伤时,仍然会逸散文字与星光。
谢昭昭坐到他对面:“你觉得我应该去吗?”
无归看着她:“这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问我?”
谢昭昭沉默片刻:“想听。”
无归道:“如果你决定成为天道,我支持。”
谢昭昭抬眼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难过?”
无归停了一下:“会难过”
“那为什么支持?”
无归看着她:“因为我不能,因为自己不愿失去你就替你决定。”
他终于学会了。
她问:“如果我去了,你也会归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害怕吗?”
无归想了一会儿:“现在有一点。”
谢昭昭笑了。
“以前不会,以前没有自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无归低头,听见自己胸口那一下很轻的心跳:“现在不想消失。”
谢昭昭眼睛一下酸了:“我也不想。”
无归抬眼。
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。
谢昭昭最终起身:“我再想一晚。”
无归点头:“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时,无归忽然叫她:“谢昭昭。”
她回头:“嗯?”
无归道:“无论你选什么都不是错。”
谢昭昭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那一夜,谢昭昭真的以为他学会了。
但是第二天,谢昭昭发现无归不见了。
最开始,她以为他去了主峰。
后来,白千秋说没看见,掌门也不知道。
直到顾行舟从阵眼处传来急讯。
【无归在天道核心。】
谢昭昭赶过去时,已经晚了一步。
十九块天道碎片,全部围着无归。
白色规则像锁链一样,一层一层缠住他。
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塌。
肩膀,手臂,胸口,无数黑色文字与星光正在被白色碎片吞进去。
谢昭昭站在阵外,愣怔了片刻。
“无归。”
他睁眼看见她,没有意外。
谢昭昭喃喃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无归道:“归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用承道。”
谢昭昭没有立刻听懂,或者说,不愿意听懂。
无归继续道:“我本来就是归念,若吞下执衡,重新成为完整天道,可以暂时压住世界。”
谢昭昭问:“代价?”
无归沉默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人格消失。”
谢昭昭站在那里,听见了自己胸口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,她问:“你昨晚说的什么?无论我选什么都不是错。”
无归道:“是。”
“你说,你支持我的选择。”
“是。”
谢昭昭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。
“然后你转头,替我选了你自己消失?”
无归停住:“这是损失最小的决定。”
谢昭昭一掌拍向地面,整个元婴道域,瞬间在阵外铺开,万千灯火轰然亮起: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无归僵硬地停住。
谢昭昭走进白色规则。
掌门在后面喊她,她没有停,那些规则想排斥她,却在接触她道域的一瞬间同时震动。
因为她本来就是容器。
谢昭昭一路走到无归面前,抬头看他。
“你凭什么?”
无归道:“谢昭昭。”
“我问你凭什么。”
这是第二次,她对他说这句话,第一次,很多年前,他替一个孩子拿走偏爱。
第二次,是现在,他准备替一个已经重新学会偏爱的谢昭昭,决定谁可以被失去。
无归没有办法回答。
谢昭昭眼泪都快涌出来:“你是不是觉得,反正我不必失去人格,白千秋不会忘,沈清寒他们也不会忘,天下还能活,只少你一个,所以最划算?”
无归道:“对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对天下是。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对我不是。”
无归看着谢昭昭,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,我可以失去你?”
无归眼里的银纹开始混乱,他看着她,有些迷茫。
谢昭昭却已经伸手直接抓住他。
“出来。”
无归道:“不能。”
“我说出来。”
“谢昭昭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天道,也不是归念,你是无归。”
她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不许你,拿全天下替我决定,我该不该失去谁。”
无归低声道:“若我不这样。,世界会继续崩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那就一起想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
“那也不是你替我选的理由。”
无归被逼到,没有规则可用,没有最优解可用,也没有“损失最小”,能够作为答案,他只能看着谢昭昭。
听她说,“你不准消失。”
*
天道核心开始崩裂。
无归被强行拉出归位过程后,执衡产生了类似愤怒的反应。
白色天幕铺满整个世界。
所有人都听见。
【错误。】
谢昭昭站在无归面前,没有退。
执衡继续道。
【个体不应高于整体。】
谢昭昭问:“谁规定的?”
【天道。】
“哪一个天道?”
白光停了一瞬,谢昭昭抬头:“是你,不是众生。”
执衡道。
【众生求生。】
“所以?”
【牺牲一人。】
【可救天下。】
谢昭昭看着它:“以前的我会答应。”
无归转头看她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如果只问我,愿不愿意用自己换所有人。我大概还是会动摇。”
白光微微亮起。
像觉得答案终于重新回到正确轨道。
下一瞬,谢昭昭却道:“可你现在要我放弃无归。”
无归胸口那颗刚刚长出来不久的心,狠狠跳了一下。
执衡道。
【他曾伤你。】
“对。”
【曾剥夺你。】
“对。”
【非不可舍。】
谢昭昭安静片刻。
“我不想舍。”
四个字让整个天道核心,出现真正的裂纹。
执衡无法理解,一个曾经被无归伤害的人。
为什么在面对天下时,不选择把他舍掉。
【为何?】
谢昭昭看向无归。
她只知道刚才看见无归身体一点一点散成文字时。
她是真的生气。
气到那一瞬间,整个天下都没有他重要。
这个念头很危险,也很不公平。
她看着执衡:“因为我偏心。”
白光骤然一震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重新获得偏爱以后,会不会重新选错?那你看。”
她握紧无归的手:“我现在就偏爱了。”
无归整个人都僵住。
谢昭昭抬头:“我不想他消失,这个答案没有算过天下,也没有算谁的损失最小,我就是不愿意。”
执衡道。
【因此众生将亡。】
谢昭昭眼神轻轻一颤。
她当然怕。
因为现在,没有第三条路。
没有谁跳出来告诉她,选无归,然后一定还有办法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。
外面的世界,正在继续变得安静。
有人失去求生欲,有人沉睡,有人忘记爱过谁。
如果她今天抓住无归,也许真的会有很多人。
因为这个决定万劫不复。
谢昭昭手指有一点抖。
无归感觉到了。
他低声道:“你可以放开。”
她转头:“闭嘴。”
无归:“……”
执衡给出最后一次选择。
整个天幕,只剩两行字,【舍归念。】
【或舍众生。】
没有第三个,所有人都看见,各宗通讯阵已经完全打开。
合欢宗,剑宗,药王谷,妖域,无籍城,照梦楼,甚至凡间无数城池。
都能看见天道核心里的谢昭昭。
白千秋站在阵外,脸色白得厉害。
她没有喊你一定要救大家。
也没有说,你一定要选自己,只是看着。
沈清寒手握剑柄没有动,顾行舟已经在疯狂计算其他可能的规则连接。
祁照野九尾全部展开,一双金瞳死死盯着天幕。
楼厌已经在调所有无籍城阵师。
谢停云站在梦镜前,一遍一遍寻找。
有没有人曾经梦见过,天道之外的路。
没有人闲着,也没有人,把决定全部压在谢昭昭一个人身上。
可执衡仍然问。
【选。】
谢昭昭低头。
无归的手正在消散,黑色文字从指尖一点一点飞出去。
如果再不让他归位,可能连这具身体都维持不了。
无归看着她:“谢昭昭。”
她道:“别劝我。”
“我不是劝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无归道:“我害怕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无归继续道:“怕你以后因为选我后悔。”
谢昭昭眼睛红了。
这个曾经替她拿走后悔可能性的天道,如今终于知道,后悔也是她的,谢昭昭握紧他的手。
“那也是以后。”
“现在呢?”无归问。
她抬头,只看着他:“现在,我先选你。”
天道核心轰然一震。
谢昭昭转头,看向整个世界。
然后一字一句,说出:“这一次,我先选他。”
谢昭昭看着执衡。
“你说,要么舍他,要么舍众生,可这道题从一开始就是你出的。”
白光剧烈震动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凭什么救世,一定要先找一个人去死?”
【无第三解。】
【故应择损失最小。】
谢昭昭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这句话,不是因为她已经找到办法,只是她终于不再相信。
一个系统告诉她,只能二选一,她就必须接受。
十二岁时,洪水告诉她。
只能救一个,她选择阿宁。
后来,执衡告诉她。
偏爱会造成错误,所以最好没有偏爱。
无归曾经相信,她也曾经相信。
现在,天道又告诉她。
无归和众生,必须舍一个。
为什么必须有人被舍掉?
她看向阵外:“千秋。”
白千秋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立刻道:“在。”
“沈清寒。”
“在。”
“顾行舟。”
“在。”
“祁照野。”
“听着。”
“楼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说。”
谢昭昭握着无归的手。
“找第三条路。”
没有一个人问,能不能找到,也没有人说,时间不够。
沈清寒已经拔剑:“我破外层规则。”
顾行舟道:“我找碎片之间的共生点。”
祁照野九尾铺开:“我看欲念变化。”
楼厌道:“无籍城阵师全部接入。”
谢停云抬手:“所有沉梦者记忆开放。”
白千秋擦掉眼泪:“合欢宗九十九峰,都在。”
掌门站在最高处抬手,九十九峰锁天阵反向开启。
把整个宗门的道向外,全部打开。
她看着谢昭昭:“你不是一个人救。这一次大家一起。”
谢昭昭眼泪落下。
她忽然明白。所谓第三条路,从来不是她一个人,在最后一刻,突然聪明到找到奇迹,也不是她再多承担一点,再多燃烧一点,然后告诉所有人,没关系,我可以。
真正的第三条路,是她先拒绝牺牲,然后把问题,还给所有会被这个世界影响的人,一起选,一起想,一起承担。
天幕之上,执衡出现了长久的沉默。
因为这是它最无法理解的答案。
它衡量所有人的轻重,最后算出,牺牲一人,最划算,而这些人却说,不,那一个人,我们也要。
打破执衡第一层规则的,最后并不是谢昭昭。
是一个凡人,临水城里,那个曾经给妹妹留大块糕的女孩,在天道规则影响下,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妹妹。
可当全天下的传讯阵打开以后。
她听见谢昭昭说,这一次,我先选他,女孩低头,手里正好有两块糕。
一块大,一块小,天道在告诉她。
应该一样,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,还是把大的递给妹妹:“给你。”
妹妹问:“为什么?”
女孩皱着眉,像已经很难想起,可最终还是道:“因为我想。”
那一刻,白色天幕上。
第一道裂缝出现。
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自己选择偏心。
紧接着,第二道,剑宗一个失去痛觉的弟子=手骨已经断=却自己拿起止痛药。
旁人问:“你又不疼。”
他说:“可我的手会坏。”
第三道,妖域一名中了情感淡化的狼族站在伴侣门外。
明明已经感觉不到过去那么强的爱,却还是敲门。
“我现在不太有感觉,但我记得,以前答应你,如果有一天不知道爱不爱。”
“先告诉你。”
门开了。
第四道,无籍城一个已经快忘记故乡的人,主动翻开自己的旧籍,念出母亲名字。
一遍,又一遍。
第五道,药王谷那个问为什么一定要活的病人,最终自己把药喝了。
“因为现在还想再看看。”
没有人完全恢复,可越来越多人,开始在规则压制下,主动做出,并不符合执衡最优秩序的选择,喜欢。
疼痛,归属,欲望,求生,它们没有被天道完全拿走。
因为这些东西,本来就不是天道赐予,它们来自众生自己,无归站在谢昭昭身边。
理解了自己当年为什么错。
他曾以为,天道可以把一个答案,直接放进一个人心里。
现在,数以万计的人,正在自己回答,我愿意疼,我愿意爱,我愿意记得,我愿意因为某一个人,比对别人更难过,我也愿意承担,这些情感会带来的,全部麻烦,执衡的声音第一次失去绝对平稳。
【众生将争。】
谢昭昭抬头。
【将痛。】
【将因偏爱而不公。】
【将后悔。】
执衡不理解。
【为何仍选?】
谢昭昭没有替所有人回答。
她只道:“你问他们。”
下一瞬,九十九峰阵法彻底打开。
无数声音反向涌向天道。
是众生自己选择以后,给出的声音,有人说,“因为我愿意。”
有人说,“因为疼过才知道不能再这样。”
有人说,“因为我就是偏心我娘。”
还有人骂,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执衡彻底沉默。
天道,是否还有资格,替他们说,不应该。
谢昭昭握着无归的手没有松,而这一刻,无归也第一次没有因为,她选择了自己,就以为自己从此拥有了她,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然后问了一句:“谢昭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还愿意抓着我吗?”
她一怔,随即,握得更紧,“愿意。”
无归点头:“好。”
没有永远,没有命定,也没有,因为她选过一次,以后就必须一直选,只是现在她愿意,所以他留下。
而天幕最深处,那道代表执衡的白色核心,这一次裂开了一道不由任何天道规则决定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