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世开始的并不突然,没有从天塌地陷开始。
只是有一天,剑宗传来消息,说折剑冢附近三百余名剑修同时失去痛觉,有人练剑时手骨断裂,仍然没有察觉,直到鲜血滴满石阶才被旁人强行按住。
第二日,妖域七族出现新的换心症状,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忽然爱上仇敌,也没有人疯狂憎恨亲友,他们只是开始觉得,爱谁都差不多。
祁照野亲自传讯时,只写了一句:【他们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恶心。】
第三日,无籍城旧籍库出现大面积空白,那些已经重新允许居民查阅的故乡、家族与旧名没有被抹去事实,却像突然失去了重量。
有人看着母亲的名字,说:“原来我娘叫这个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想她吗?”
那人认真想了一会儿,摇头道:“好像没有必要。”
第四日,药王谷开始出现大量拒绝服药的人。
他们不是绝望,也不是想死,而是觉得活着和死去都可以,于是顾行舟第一次遇见一个病人,明明药就在手边,却很平静地问他:“为什么一定要活?”
第五日,大量修士开始沉睡。
他们梦里没有谢昭昭,也没有任何最深爱的人,只是一种安静到近乎空白的生活,没有遗憾,没有追求,也没有醒来的必要。
第六日,人间两个争了百年的国家忽然停战。
没有使臣,没有谈判,两边将士同时放下兵器,觉得继续争下去没有意义。
消息传遍修真界时,甚至有人欢呼。
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
“终于不打了。”
“百姓不用死。”
“若天道真的能让天下永远太平,又有什么不好?”
最开始,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问题,因为一切都在变好。
争吵减少,仇杀减少,宗门之间几百年的旧怨突然显得没有意义。
有人退婚,也没人痛哭。
有人离家,父母只是点头。
有人道侣死在外面,活着的人听见消息以后,沉默片刻便继续吃饭。
甚至连合欢宗内部,那些最容易因为情爱吵得鸡飞狗跳的弟子,都开始安静。
白千秋真正感觉到恐怖,是在一个下午。
她有个关系很好的师妹,前一天还因为男伴劈腿追着人打了三座山,第二日却坐在花树下,平静地给自己倒茶。
白千秋问:“不生气了?”
师妹摇头:“没什么好生气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不喜欢他了?”
师妹想了一会儿。
“喜欢过吧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都可以。”
她甚至笑了一下。
“师姐,我觉得这样挺好的,以前总因为这些事情烦,现在什么都不用在意。”
白千秋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,她想起过去自己常说,男人能换,姐妹不能。
于是她问:“那我呢?”
师妹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会难过吗?”
对方很认真地想了很久。
最后竟然道:“可能也不会。”
白千秋浑身都凉了。
当天晚上,她直接冲进谢昭昭洞府,把人从修炼里拽出来。
“出事了。”
谢昭昭抬头看她,第一眼就发现白千秋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
白千秋没有解释,只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
两个人一路去了外峰,路上很安静。
以前合欢宗这个时辰最热闹,有人喝酒,有人弹琴,还有人在屋顶吵架,隔三差五能看见哪个弟子把前任从洞府里扔出来。
今日却没有。
所有人都很平静。
有人坐在灯下看书,有人修炼,有人吃饭,谁都没有争,也没有笑得特别大声。
谢昭昭走到半路,脚步慢慢停住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对。
这不是安宁,是所有剧烈情感正在一起变淡。
识海连接已经关闭,无归如今不能直接听见她想什么,所以他只是站在旁边,看了她一会儿,才问:“你觉得像什么?”
谢昭昭抬头,看向远处一整片安静的灯火。
“像执衡想要的世界。”
无归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天空极高处忽然亮了一点。
第一块天道碎片出现。
第二块,第三块,直到数不清。
无数白色碎片同时从世界各处升起,像倒着落向天空的雪。
它们在九州上方缓慢汇聚,最后形成一个巨大到几乎覆盖天穹的环。
所有人都听见那个没有性别、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【重铸开始。】
谢昭昭抬头。
风很轻,整个世界都没有尖叫。
甚至连恐慌都没有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人们抬头看见天道重新聚合,脸上却仍然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。
像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死去,而没有人觉得死亡有什么值得反抗。
*
三日后,各宗第一次在合欢宗齐聚。
因为谢昭昭在这里。
执衡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她是容器,无归是核心,两者合一,新天道便可重铸。
而如今,世界正在证明执衡没有说谎。
只要重铸完成,失去痛觉的人会恢复正常判断,爱恨倒置会停止,梦境会退去,归属与记忆也会重新稳定。
唯一的区别在于,新的天道会把所有“过度”的情感永久压在一个不会引发争端的范围里。
天下仍然会有人喜欢,只是不会爱到失控,会有人难过,只是不会痛到无法活,会有人怀念故乡,只是不会为了故乡与别人争。
所有人都可以活,甚至可能活得比以前更平静。
掌门问执衡:“代价呢?”
白色天幕上,文字慢慢出现。
【谢昭昭承道。】
【归念归位。】
【秩序复全。】
顾行舟直接问:“谢昭昭会死吗?”
【不会。】
很多人明显松了一口气,顾行舟却没有。
“她还会是她吗?”
天幕安静片刻。
【个体之我,将归于众生。】
殿内彻底安静。
白千秋第一时间听懂:“说人话。”
执衡没有回应她的语气,只重新浮出一句。
【谢昭昭仍存。】
谢停云坐在后面道:“存在哪一种?”
没有人看他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终于,执衡给出了一段画面。
谢昭昭站在天穹之上。
没有变老,也没有死亡。
她仍然有脸,仍然是谢昭昭。
可白千秋站到她面前时,她会知道。
这个人叫白千秋。
筑基后期,合欢宗弟子,与自己相识多年。
却不会再觉得,这是千秋。
沈清寒走来,她会记得折剑冢发生过什么,可那一切只是一段信息。
顾行舟的桂花糖。
祁照野的吻。
楼厌的灯。
谢停云那五十年梦境。
甚至无归,她全部会记得,只是所有记忆都不再有亲疏。
无归站在画面之外,没有任何表情。
白千秋却已经骂了出来。
“这叫没死?”
执衡道。
【她将遍见众生。】
白千秋冷笑:“所以呢?”
【护佑众生。】
“她还认识我吗?”
【知你。】
“我问的是认识。”
执衡没有回答。
白千秋眼睛一下红了。
谢昭昭却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只看着那幅画面,那个成为天道后的自己。
掌门看向谢昭昭:“你怎么想?”
谢昭昭过了很久,才问执衡。
“如果我接受,所有人都能恢复?”
【是。】
“不会有人因此死?”
【是。】
“无归呢?”
天幕停顿一瞬。
【归位。】
谢昭昭转头:“归位以后,你还在吗?”
无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在。”
她皱眉:“以什么方式?”
无归看着她。
很久以后才道:“类似你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。
谢昭昭低头,这是一道太熟悉的题。
两个人,换整个天下,甚至不是死,只是失去自我,如果是过去的她,可能根本不需要考虑。
而现在,她仍然发现。
自己第一反应是,可以。
只要所有人都活,她失去谢昭昭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些东西。
好像也可以,谢昭昭闭上眼。
很久以后,道:“我可以。”
话音落下。
沈清寒开口道:“你愿意?”
谢昭昭看他:“如果这样能结束。”
沈清寒道:“我问的不是值不值。”
她一怔。
“我问你,愿不愿意。”
谢昭昭沉默。
她刚才说的是,我可以。
不是,我愿意。
沈清寒没有逼她回答,只道:“你曾让我承认疼,现在至少别把不愿意说成可以承受。”
谢昭昭低下眼。
顾行舟拿出了纸笔:“先把代价问完。”
白千秋一愣:“这种时候你还记?”
顾行舟道:“当然。”
然后抬头看执衡:“她成为天道后,是否还能主动终止?”
【不能。】
“能否恢复人格?”
【不能。】
“是否会失去偏爱?”
【是。】
“是否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次选择?”
执衡停了一瞬。
【记得事实。】
顾行舟点头,又问:“会不会后悔?”
【不会。】
顾行舟放下笔:“很好。”
谢昭昭看他。
顾行舟道:“现在你知道完整代价了,我不替你说不行,但你若选至少是在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以后选。”
祁照野坐在那里,脸色难看得罕见。
很久以后,忽然道:“我不同意。”
谢昭昭看他。
祁照野笑了一下。
“别误会,我不是说你不能选,我是说,我作为我不愿意。我自私,我不想你忘。”
祁照野继续道:“你可以不爱我,以后也可以永远不想再亲,但我不想有一天,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吻,你告诉我记得,却连当时为什么想亲都不再有感觉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眼睛有些红。
“那太讨厌了,比你现在不选我,讨厌多了。”
楼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,直到所有人都看完代价。
他突然站起来:“我带你走。”
谢昭昭愣住:“去哪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
“楼厌。”
“魔域还有空间裂隙,先走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你想把我带走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楼厌沉默。
谢昭昭已经看懂,他没有别的路,只是不想她留下。
她轻声道:“你以前答应过,不会因为害怕我做什么,就把门关上。”
楼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过了很久,终于没有再往前。
“我知道。”
谢昭昭问:“那你还想带我走?”
“想。”
“会做吗?”
楼厌看着她:“不会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楼厌重新坐下,脸色却比任何人都难看。
最后是谢停云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问:“想看吗?”
谢昭昭知道他问的是梦。
她沉默片刻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成为天道以后,你会是什么样。”
顾行舟皱眉:“执衡已经说过了。”
谢停云道:“那是结果,我能给她体验。”
谢昭昭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*
谢停云给谢昭昭的梦,没有任何欺骗,甚至比现实还简单。
她睁眼以后,已经是天道。
没有身体,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,可她看得见所有人。
第一年,白千秋还活着。
她在合欢宗喝酒,有人问起谢昭昭,白千秋骂了一句。
“她要是敢真把我忘了,我死了都要去天上找她算账。”
谢昭昭听见这句话,却不觉得难过。
第十年,沈清寒又进了一次折剑冢。
只是去看,他站在旧山洞里。
很久。
谢昭昭知道,他在想自己,却不会因为这一点多看他一眼。
第五十年,顾行舟接任谷主。
他老了很多,仍然会在每年桂花开的时候,做一罐桂花糖。
宋青黛问:“还做?”
顾行舟笑:“习惯。”
谢昭昭看着,知道那是什么,却没有任何想吃的念头。
第八十年,祁照野成为九尾族长。
九条尾巴已经很少在人前全部露出来。
有一年,他忽然站在月城祭坛下,抬头问天。
“还记得第三条尾巴吗?”
谢昭昭知道答案,记得,却没有笑。
第一百二十年,楼厌死了。
他死前没有回旧城,只坐在新无籍城门口。
听了一次,用那把旧钥匙融成的钟。
钟声响,谢昭昭也听见,却不知道为什么,曾经的自己会因为那道声音觉得很暖。
第一百七十年,谢停云也死了。
照梦楼最后一任弟子收拾旧物,发现一支从来没有用过的眉笔。
弟子不知道是谁的,随手扔进火里。
谢昭昭看见,没有阻止。
因为那只是一个物件。
第二百年,白千秋已经死了很久。
谢昭昭仍然记得。
她爱换男伴侣,穿浅紫衣裙,眉下有泪痣,会说男人能换,姐妹不能。
可这些记忆,和她记得临水城某年粮价上涨,没有本质区别。
第五百年,世上已经没人真正认识谢昭昭,只知道曾有一个合欢宗天才后来承了天道。
一千年,两千年,五千年,天地仍然很安宁。
没人因为爱情疯。没人因为偏爱杀人。也没人因为失去故乡非要回去,谢昭昭一直存在。
看着所有人。也保护所有人。
直到梦里第一万年。她忽然看见一个凡人女孩。
拿着两块糕。一块大,一块小,她毫不犹豫。
把大的递给妹妹。
母亲问:“你不想吃大的?”
女孩道:“想啊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妹妹?”
“因为我最喜欢她。”
谢昭昭站在天上。
知道。这是偏爱。
知道。偏爱会造成不平。
知道。世界之所以如今平静。
就是因为绝大多数人。已经不会再产生这么强烈的亲疏。
可那一刻,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把最大的那块糖,留给阿宁。
然后,什么感觉都没有,梦境就在这里结束。
谢昭昭睁眼时,谢停云坐在对面问道:“怎么样?”
她道:“很安静。”
“喜欢吗?”
谢昭昭摇头:“不喜欢。”
“那就记住,你不喜欢。”
*
真正让谢昭昭动摇的是白千秋。
她从梦里醒来的当晚,白千秋来找她。
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坐在床边。
问:“决定了吗?”
谢昭昭沉默片刻:“还没有。”
白千秋点头:“那我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你真去,我会很生气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白千秋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你不该救人,也不是因为我比外面所有人重要。”
她平时很少这样认真。
“我知道,外面很多人会死,我也不想他们死,如果你最后真的自己选,我可能也拦不住。”
白千秋说到这里,眼圈已经红了。
谢昭昭下意识伸手。
白千秋却先抱住她,很用力:“可我就是不想。”
谢昭昭动作停住。
白千秋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总说,大家都很好,这个人重要,那个人也重要,谁受伤你都管,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,后来才发现,我不想做你的大家。”
谢昭昭眼睛一下红了。
白千秋抱着她,像小时候那些,会因为姐妹偏心谁,就真的委屈的人“”“我是你师姐。”
“我是白千秋。”
“我不是众生之一。”
“至少对你,我不想只是众生之一。”
谢昭昭没有说话。
白千秋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如果你变成天道,以后还会记得我穿浅紫色,记得我泪痣在哪里,记得我换过多少男伴侣,可你不再觉得我是你的师姐,那我宁愿你忘了我。”
谢昭昭抱回去。
白千秋又骂了一句:“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谢昭昭眼泪落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从小就这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现在很讨厌。”
谢昭昭笑了一下,哭着笑。
白千秋埋在她肩上,低声道:“你可以救天下,但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容易丢掉的位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