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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重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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灭世开始的并不突然,没有从天塌地陷开始。

只是有一天,剑宗传来消息,说折剑冢附近三百余名剑修同时失去痛觉,有人练剑时手骨断裂,仍然没有察觉,直到鲜血滴满石阶才被旁人强行按住。

第二日,妖域七族出现新的换心症状,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忽然爱上仇敌,也没有人疯狂憎恨亲友,他们只是开始觉得,爱谁都差不多。

祁照野亲自传讯时,只写了一句:【他们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恶心。】

第三日,无籍城旧籍库出现大面积空白,那些已经重新允许居民查阅的故乡、家族与旧名没有被抹去事实,却像突然失去了重量。

有人看着母亲的名字,说:“原来我娘叫这个。”

旁边的人问:“想她吗?”

那人认真想了一会儿,摇头道:“好像没有必要。”

第四日,药王谷开始出现大量拒绝服药的人。

他们不是绝望,也不是想死,而是觉得活着和死去都可以,于是顾行舟第一次遇见一个病人,明明药就在手边,却很平静地问他:“为什么一定要活?”

第五日,大量修士开始沉睡。

他们梦里没有谢昭昭,也没有任何最深爱的人,只是一种安静到近乎空白的生活,没有遗憾,没有追求,也没有醒来的必要。

第六日,人间两个争了百年的国家忽然停战。

没有使臣,没有谈判,两边将士同时放下兵器,觉得继续争下去没有意义。

消息传遍修真界时,甚至有人欢呼。

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

“终于不打了。”

“百姓不用死。”

“若天道真的能让天下永远太平,又有什么不好?”

最开始,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问题,因为一切都在变好。

争吵减少,仇杀减少,宗门之间几百年的旧怨突然显得没有意义。

有人退婚,也没人痛哭。

有人离家,父母只是点头。

有人道侣死在外面,活着的人听见消息以后,沉默片刻便继续吃饭。

甚至连合欢宗内部,那些最容易因为情爱吵得鸡飞狗跳的弟子,都开始安静。

白千秋真正感觉到恐怖,是在一个下午。

她有个关系很好的师妹,前一天还因为男伴劈腿追着人打了三座山,第二日却坐在花树下,平静地给自己倒茶。

白千秋问:“不生气了?”

师妹摇头:“没什么好生气。”

“那人呢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你不喜欢他了?”

师妹想了一会儿。

“喜欢过吧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都可以。”

她甚至笑了一下。

“师姐,我觉得这样挺好的,以前总因为这些事情烦,现在什么都不用在意。”

白千秋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,她想起过去自己常说,男人能换,姐妹不能。

于是她问:“那我呢?”

师妹抬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会难过吗?”

对方很认真地想了很久。

最后竟然道:“可能也不会。”

白千秋浑身都凉了。

当天晚上,她直接冲进谢昭昭洞府,把人从修炼里拽出来。

“出事了。”

谢昭昭抬头看她,第一眼就发现白千秋脸色不对。

“怎么了?”

白千秋没有解释,只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

两个人一路去了外峰,路上很安静。

以前合欢宗这个时辰最热闹,有人喝酒,有人弹琴,还有人在屋顶吵架,隔三差五能看见哪个弟子把前任从洞府里扔出来。

今日却没有。

所有人都很平静。

有人坐在灯下看书,有人修炼,有人吃饭,谁都没有争,也没有笑得特别大声。

谢昭昭走到半路,脚步慢慢停住。
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对。

这不是安宁,是所有剧烈情感正在一起变淡。

识海连接已经关闭,无归如今不能直接听见她想什么,所以他只是站在旁边,看了她一会儿,才问:“你觉得像什么?”

谢昭昭抬头,看向远处一整片安静的灯火。

“像执衡想要的世界。”

无归没有说话。

就在这时,天空极高处忽然亮了一点。

第一块天道碎片出现。

第二块,第三块,直到数不清。

无数白色碎片同时从世界各处升起,像倒着落向天空的雪。

它们在九州上方缓慢汇聚,最后形成一个巨大到几乎覆盖天穹的环。

所有人都听见那个没有性别、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
【重铸开始。】

谢昭昭抬头。

风很轻,整个世界都没有尖叫。

甚至连恐慌都没有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人们抬头看见天道重新聚合,脸上却仍然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。

像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死去,而没有人觉得死亡有什么值得反抗。

*

三日后,各宗第一次在合欢宗齐聚。

因为谢昭昭在这里。

执衡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
她是容器,无归是核心,两者合一,新天道便可重铸。

而如今,世界正在证明执衡没有说谎。

只要重铸完成,失去痛觉的人会恢复正常判断,爱恨倒置会停止,梦境会退去,归属与记忆也会重新稳定。

唯一的区别在于,新的天道会把所有“过度”的情感永久压在一个不会引发争端的范围里。

天下仍然会有人喜欢,只是不会爱到失控,会有人难过,只是不会痛到无法活,会有人怀念故乡,只是不会为了故乡与别人争。

所有人都可以活,甚至可能活得比以前更平静。

掌门问执衡:“代价呢?”

白色天幕上,文字慢慢出现。

【谢昭昭承道。】

【归念归位。】

【秩序复全。】

顾行舟直接问:“谢昭昭会死吗?”

【不会。】

很多人明显松了一口气,顾行舟却没有。

“她还会是她吗?”

天幕安静片刻。

【个体之我,将归于众生。】

殿内彻底安静。

白千秋第一时间听懂:“说人话。”

执衡没有回应她的语气,只重新浮出一句。

【谢昭昭仍存。】

谢停云坐在后面道:“存在哪一种?”

没有人看他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终于,执衡给出了一段画面。

谢昭昭站在天穹之上。

没有变老,也没有死亡。

她仍然有脸,仍然是谢昭昭。

可白千秋站到她面前时,她会知道。

这个人叫白千秋。

筑基后期,合欢宗弟子,与自己相识多年。

却不会再觉得,这是千秋。

沈清寒走来,她会记得折剑冢发生过什么,可那一切只是一段信息。

顾行舟的桂花糖。

祁照野的吻。

楼厌的灯。

谢停云那五十年梦境。

甚至无归,她全部会记得,只是所有记忆都不再有亲疏。

无归站在画面之外,没有任何表情。

白千秋却已经骂了出来。

“这叫没死?”

执衡道。

【她将遍见众生。】

白千秋冷笑:“所以呢?”

【护佑众生。】

“她还认识我吗?”

【知你。】

“我问的是认识。”

执衡没有回答。

白千秋眼睛一下红了。

谢昭昭却一直没有说话。

她只看着那幅画面,那个成为天道后的自己。

掌门看向谢昭昭:“你怎么想?”

谢昭昭过了很久,才问执衡。

“如果我接受,所有人都能恢复?”

【是。】

“不会有人因此死?”

【是。】

“无归呢?”

天幕停顿一瞬。

【归位。】

谢昭昭转头:“归位以后,你还在吗?”

无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在。”

她皱眉:“以什么方式?”

无归看着她。

很久以后才道:“类似你。”

殿内再次安静。

谢昭昭低头,这是一道太熟悉的题。

两个人,换整个天下,甚至不是死,只是失去自我,如果是过去的她,可能根本不需要考虑。

而现在,她仍然发现。

自己第一反应是,可以。

只要所有人都活,她失去谢昭昭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些东西。

好像也可以,谢昭昭闭上眼。

很久以后,道:“我可以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沈清寒开口道:“你愿意?”

谢昭昭看他:“如果这样能结束。”

沈清寒道:“我问的不是值不值。”

她一怔。

“我问你,愿不愿意。”

谢昭昭沉默。

她刚才说的是,我可以。

不是,我愿意。

沈清寒没有逼她回答,只道:“你曾让我承认疼,现在至少别把不愿意说成可以承受。”

谢昭昭低下眼。

顾行舟拿出了纸笔:“先把代价问完。”

白千秋一愣:“这种时候你还记?”

顾行舟道:“当然。”

然后抬头看执衡:“她成为天道后,是否还能主动终止?”

【不能。】

“能否恢复人格?”

【不能。】

“是否会失去偏爱?”

【是。】

“是否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次选择?”

执衡停了一瞬。

【记得事实。】

顾行舟点头,又问:“会不会后悔?”

【不会。】

顾行舟放下笔:“很好。”

谢昭昭看他。

顾行舟道:“现在你知道完整代价了,我不替你说不行,但你若选至少是在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以后选。”

祁照野坐在那里,脸色难看得罕见。

很久以后,忽然道:“我不同意。”

谢昭昭看他。

祁照野笑了一下。

“别误会,我不是说你不能选,我是说,我作为我不愿意。我自私,我不想你忘。”

祁照野继续道:“你可以不爱我,以后也可以永远不想再亲,但我不想有一天,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吻,你告诉我记得,却连当时为什么想亲都不再有感觉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眼睛有些红。

“那太讨厌了,比你现在不选我,讨厌多了。”

楼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,直到所有人都看完代价。

他突然站起来:“我带你走。”

谢昭昭愣住:“去哪?”

“离开这里。”

“楼厌。”

“魔域还有空间裂隙,先走。”

谢昭昭看着他。

“你想把我带走?”

“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楼厌沉默。

谢昭昭已经看懂,他没有别的路,只是不想她留下。

她轻声道:“你以前答应过,不会因为害怕我做什么,就把门关上。”

楼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过了很久,终于没有再往前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谢昭昭问:“那你还想带我走?”

“想。”

“会做吗?”

楼厌看着她:“不会。”

谢昭昭点头。

楼厌重新坐下,脸色却比任何人都难看。

最后是谢停云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问:“想看吗?”

谢昭昭知道他问的是梦。

她沉默片刻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成为天道以后,你会是什么样。”

顾行舟皱眉:“执衡已经说过了。”

谢停云道:“那是结果,我能给她体验。”

谢昭昭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
*

谢停云给谢昭昭的梦,没有任何欺骗,甚至比现实还简单。

她睁眼以后,已经是天道。

没有身体,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,可她看得见所有人。

第一年,白千秋还活着。

她在合欢宗喝酒,有人问起谢昭昭,白千秋骂了一句。

“她要是敢真把我忘了,我死了都要去天上找她算账。”

谢昭昭听见这句话,却不觉得难过。

第十年,沈清寒又进了一次折剑冢。

只是去看,他站在旧山洞里。

很久。

谢昭昭知道,他在想自己,却不会因为这一点多看他一眼。

第五十年,顾行舟接任谷主。

他老了很多,仍然会在每年桂花开的时候,做一罐桂花糖。

宋青黛问:“还做?”

顾行舟笑:“习惯。”

谢昭昭看着,知道那是什么,却没有任何想吃的念头。

第八十年,祁照野成为九尾族长。

九条尾巴已经很少在人前全部露出来。

有一年,他忽然站在月城祭坛下,抬头问天。

“还记得第三条尾巴吗?”

谢昭昭知道答案,记得,却没有笑。

第一百二十年,楼厌死了。

他死前没有回旧城,只坐在新无籍城门口。

听了一次,用那把旧钥匙融成的钟。

钟声响,谢昭昭也听见,却不知道为什么,曾经的自己会因为那道声音觉得很暖。

第一百七十年,谢停云也死了。

照梦楼最后一任弟子收拾旧物,发现一支从来没有用过的眉笔。

弟子不知道是谁的,随手扔进火里。

谢昭昭看见,没有阻止。

因为那只是一个物件。

第二百年,白千秋已经死了很久。

谢昭昭仍然记得。

她爱换男伴侣,穿浅紫衣裙,眉下有泪痣,会说男人能换,姐妹不能。

可这些记忆,和她记得临水城某年粮价上涨,没有本质区别。

第五百年,世上已经没人真正认识谢昭昭,只知道曾有一个合欢宗天才后来承了天道。

一千年,两千年,五千年,天地仍然很安宁。

没人因为爱情疯。没人因为偏爱杀人。也没人因为失去故乡非要回去,谢昭昭一直存在。

看着所有人。也保护所有人。

直到梦里第一万年。她忽然看见一个凡人女孩。

拿着两块糕。一块大,一块小,她毫不犹豫。

把大的递给妹妹。

母亲问:“你不想吃大的?”

女孩道:“想啊。”

“那为什么给妹妹?”

“因为我最喜欢她。”

谢昭昭站在天上。

知道。这是偏爱。

知道。偏爱会造成不平。

知道。世界之所以如今平静。

就是因为绝大多数人。已经不会再产生这么强烈的亲疏。

可那一刻,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把最大的那块糖,留给阿宁。

然后,什么感觉都没有,梦境就在这里结束。

谢昭昭睁眼时,谢停云坐在对面问道:“怎么样?”

她道:“很安静。”

“喜欢吗?”

谢昭昭摇头:“不喜欢。”

“那就记住,你不喜欢。”

*

真正让谢昭昭动摇的是白千秋。

她从梦里醒来的当晚,白千秋来找她。

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坐在床边。

问:“决定了吗?”

谢昭昭沉默片刻:“还没有。”

白千秋点头:“那我说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你真去,我会很生气。”

谢昭昭一怔。

白千秋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你不该救人,也不是因为我比外面所有人重要。”

她平时很少这样认真。

“我知道,外面很多人会死,我也不想他们死,如果你最后真的自己选,我可能也拦不住。”

白千秋说到这里,眼圈已经红了。

谢昭昭下意识伸手。

白千秋却先抱住她,很用力:“可我就是不想。”

谢昭昭动作停住。

白千秋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你总说,大家都很好,这个人重要,那个人也重要,谁受伤你都管,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,后来才发现,我不想做你的大家。”

谢昭昭眼睛一下红了。

白千秋抱着她,像小时候那些,会因为姐妹偏心谁,就真的委屈的人“”“我是你师姐。”

“我是白千秋。”

“我不是众生之一。”

“至少对你,我不想只是众生之一。”

谢昭昭没有说话。

白千秋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如果你变成天道,以后还会记得我穿浅紫色,记得我泪痣在哪里,记得我换过多少男伴侣,可你不再觉得我是你的师姐,那我宁愿你忘了我。”

谢昭昭抱回去。

白千秋又骂了一句:“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
谢昭昭眼泪落下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从小就这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反正现在很讨厌。”

谢昭昭笑了一下,哭着笑。

白千秋埋在她肩上,低声道:“你可以救天下,但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容易丢掉的位置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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