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归开始恢复力量,眼睛先发生变化。
他之前化形时,瞳色一直很淡,像星光落进极深的水里,没有正常修士那种明确颜色,可随着天道碎片越来越靠近合欢宗,那双眼里开始出现极细的银色纹路。
不多时之后,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本能地听从他,像一种残留的习惯。
无归站在院子里,觉得光太亮,云层就会自己移过来遮住太阳;他抬头看一眼风,原本吹动花枝的气流便会慢慢停下;有一次白千秋嫌雨下得太大,随口说了一句“烦”,无归站在旁边听见,半刻以后,整座合欢宗上空的雨竟然真的停了。
白千秋抬头看天,又看无归。
“你干的?”
无归道:“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最好故意一点。”
谢昭昭从屋里出来,正好听见。
“为什么?”
白千秋指着天。
“因为他心情不好,整个宗门都得跟着换天气。”
谢昭昭看向无归。
无归也抬头看了一眼,原本已经停下的雨,忽然又落了两滴。
白千秋:“……”
这件事最开始只是有些麻烦,直到祁照野送来一封信。
信不长,只有几句妖域近况,最后还非常顺手地加了一句。
【第三条尾巴已经完全长好,不劳挂念。】
谢昭昭看完,笑了一下。
坐在对面的无归抬头。
“谁?”
谢昭昭道:“祁照野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尾巴。”
无归沉默。
谢昭昭低头继续看。
过了一会儿,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慢慢暗了。
又过片刻,远处真的响了一声雷。
她终于看向无归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无归道:“没有。”
“外面打雷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还晴天呢。”
无归不说话。
谢昭昭把信放下:“你不高兴?”
无归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谢昭昭点头:“为什么?”
无归看着那封信:“你看见他的名字,会笑,我不喜欢。”
她问:“不喜欢什么?”
无归停了很久。
“你曾经亲他。”无归继续道,“你也喜欢过他,现在还会想起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:“偶尔吧。”
窗外又响了一声雷,这次更近。
谢昭昭皱眉:“无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天气收一收。”
无归闭了一下眼。
云没有立刻散,却至少不再继续压下来。
无归问:“若我早些拥有身体,若在妖域时,我已经能像现在这样,站在你面前。”
无归看着她。
“你还会亲祁照野吗?”
如果他早一点出现,如果他早一点有身体,如果那时候已经能陪她说话、吃饭、站在现实里,那么过去是不是就会不同。
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:“可能仍会。”
下一瞬,整个合欢宗上空。
雷声炸开。
九十九峰花树同时向一侧压弯,湖面掀起巨浪,甚至护宗阵都被天地灵气震得亮了一瞬。
谢昭昭站起来。
无归也已经意识到失控。
可他看着她,眼里的银色纹路比任何一次都亮。
“为何?”
谢昭昭没有退。
“因为那时候,我确实想亲他。”
无归道:“即使我在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即使你知道我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,因为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把后面那句话真正说出来。
谢昭昭却已经听懂了一部分。
她问:“知道你什么?”
无归沉默。
周围风声越来越重。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无归。那是我的过去。”
他指尖轻轻收紧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你可以难过,但你不能要求我因为今天认识了你就否认那时候的自己。”
无归眼里的银纹轻轻震了一下。
谢昭昭看着他。
院外忽然一道闪电,直接劈在远山。
谢昭昭却连眼睛都没眨:“你现在正在做一件和执衡很像的事。”
风声停了一瞬。
谢昭昭道:“执衡不喜欢痛,就觉得痛应该没有,你不喜欢我的过去,是不是也开始觉得如果那段过去不存在就好了?”
无归没有办法回答。
因为答案是。
他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真的想过,如果祁照野没有那个吻,如果沈清寒没有那三个月,如果顾行舟没有那些靠近,如果楼厌没有那间旧屋,如果谢停云没有五十年的梦,是不是会更好。
这个念头并不高尚,甚至很危险。
因为他不是普通人,他曾经真的拥有改写规则的力量。
无归低声道:“我不喜欢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我想让那些东西不存在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想也可以。”
无归一怔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但不能做,不能因为你有力量,就把自己的难受,变成世界必须配合你的规则,这才是区别。”
无归很久没有说话。
终于,抬手。
五指慢慢收拢。
整片失控的云层,被压回天际。
风停。
雷散。
湖面重新平静。
最后一缕白光消失时。
无归站在院子里,看起来比刚才更像一个人。
谢昭昭笑着道:“乖。”
天象恢复以后。
谢昭昭只是重新坐回桌边,把祁照野那封信折好,收起来。
无归看着她的动作:“你还留?”
谢昭昭抬眼。
“为什么不留?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仍留?”
“嗯。”
无归沉默。
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。”
“我知道你难受以后,应该做点什么?”
无归没有否认:“以前,你会。”
谢昭昭点头:“以前我会。”
“现在为何不会?”
“因为难受,不是我应该替你消掉的。”
无归眉心轻轻皱起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比如你吃醋,我可以告诉你,我没有因为你吃醋就讨厌你,也不会因为这一次发怒就觉得你变坏了。”
无归看她。
谢昭昭道:“但我不会为了让你好受,把信扔掉。”
无归安静很久。
“那我要自己难受了?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对。”
他说不出话,看了她很久,终于道:“你现在不温柔。”
谢昭昭笑出声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每时每刻都要温柔。”
无归竟然无法反驳。
因为谢停云说过,当谢昭昭不再允许他直接看神魂。
他还认识她吗?
现在,他开始见到那些过去即使存在,也常常被他自己忽略的部分。
谢昭昭会不想解释,会明知道别人难受,仍然坚持自己的东西。
也会因为这是她的信,就是不扔。
无归坐了一会儿,问:“那我可以出去吗?”
谢昭昭一怔。
“当然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去哪?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无归看着她,最后道:“我想一个人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没有穿门,反而是打开,关上。
无归在山顶坐了一整夜。
他自己一点一点看着那种不舒服存在。
直到第二日天亮。
他终于明白,情绪存在和必须服从它,真的是两回事。
*
沈清寒是在仙盟议会上,见到了拥有身体的无归。
以前,他知道谢昭昭识海里有一个存在。
也知道那个存在,曾经看见自己的心念,可从来没有面对面。
所以两个人第一次对视时,气氛比旁人想象中平静很多。
沈清寒先道:“无归?”
无归道:“嗯,我见过你。”
沈清寒:“在她识海?”
“是。”
沈清寒眼神明显冷淡了一点。
谢昭昭当时正在另一边和掌门讨论执衡碎片,没有注意这里。
无归却忽然问:“你还喜欢她?”
沈清寒看了他一眼:“是。”
无归眉心轻轻一动。
沈清寒继续道:“但与你无关。”
无归道:“她不会选择你。”
沈清寒沉默了一瞬:“我知道。”
过了一会儿,沈清寒问:“你希望我难过?”
无归一怔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?”
刚才那句话,确实没有实际意义。
沈清寒看着远处的谢昭昭,才道:“你很在意她过去喜欢过谁?”
无归没有回答。
沈清寒已经知道。
“很正常。”
无归抬眼。
他没想到。
沈清寒会这样说。
“你不觉得错?”
“嫉妒本身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觉得。”
沈清寒道:“我当年也有。”
“对谁?”
“很多人。”
无归停住。
沈清寒似乎并不觉得承认这些有什么丢脸。
“她对别人也好,我当然不高兴过。”
“后来才明白,不高兴不能改变她怎么对别人。”
无归道: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寒看他。
“知道和做到,不是一回事。”
无归沉默。
这句话,他最近已经听过很多次。
沈清寒又道: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只是离她最近。”
无归抬眼。
沈清寒神色很平静:“也并不是她选择的人。”
无归曾经一直在谢昭昭识海,比任何人都近,近到别人无法触及。
可那种近,不是谢昭昭选择的。
甚至最开始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拒绝。
如今他有身体,住在她隔壁。
每天一起吃饭,也仍然只是她允许靠近,不是选择成为道侣。
沈清寒看着他。
“若有一天,她真的选你,也不会因为你比我们早住在她识海,只会因为她自己想罢了。”
“你不想再争?”
沈清寒看向他:“我已经被拒绝过,尊重拒绝,也是尊重她。”
*
顾行舟给无归检查身体时,心情很好。
他终于遇到一个脉象完全不讲道理的病人。
第一日,没有脉。
第二日,还是没有。
第十日。
依旧。
可到了第二十九日,顾行舟把手搭上无归腕间以后,愣住了。
谢昭昭站在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顾行舟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按。
无归问:“有问题?”
顾行舟道:“等等。”
过了很久,顾行舟终于笑了。
“有了。”
谢昭昭一怔:“有什么?”
“脉。”
无归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“我没有经脉。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顾行舟道,“现在有一点了。”
顾行舟松手,然后让无归坐正。
掌心灵力落在胸口附近,这一次,他停留得更久。
最后,抬头:“有心脉了。”
谢昭昭下意识问:“他有心了?”
顾行舟道:“还不能这么说。”
无归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身体正在自己长出,类似人的结构,已经开始出现情绪与肉身之间的反应,人的五脏六腑对应着不同的情绪。”
谢昭昭想起,无归前几日发怒,天象失控。
“因为情绪?”
顾行舟点头:“很有可能。”
他说着看向无归:“最近是不是经常生气?”
无归沉默。
谢昭昭在旁边道: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顾行舟重新按了一下他的心口,“这里,你以前情绪再强,影响的是规则,现在开始影响身体,明这具身体正在越来越像你自己的。”
无归道:“有何意义?”
顾行舟看着他。
“会累,会疼,以后可能会流血,甚至会死。”
谢昭昭神色微变。
无归却只道:“并非好事。”
顾行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