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恭喜,你开始会死了。”
无归皱眉。
“你恭喜我什么?”
“对天道不是好事,对想被人爱的人是。”
房间安静。
无归问:“为何?”
顾行舟靠回椅背:“因为不能失去的东西,和可以失去却仍然选择靠近的东西,不是一回事。”
顾行舟继续道:“你以前不会死,所以陪一个人一百年,一千年,甚至更久对你都不算选择,你只是存在,可如果以后你也会累,会伤,会死,你再说我想留下,那句话才开始有代价。”
无归没有说话。
顾行舟又看向谢昭昭:“还有你。”
谢昭昭一怔:“我怎么了?”
“别一听他以后可能会死,就立刻开始负责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顾行舟太了解她。
“他的身体,他自己管,需要医修找我,需要你,他自己问。”
无归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顾行舟满意了:“很好。”
*
祁照野来合欢宗那日。
九条尾巴一条没藏。
白千秋看见就立刻绕到后面认真数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祁照野回头。
“你做什么?”
白千秋道:“看看第三条尾巴啊。”
祁照野脸色瞬间黑了。
谢昭昭站在旁边,没忍住笑了。
无归也在。
他听见第三条时,明显停了一下。
祁照野很快注意到他,他看了无归两眼。
“你就是书里那个?”
无归道:“嗯。”
祁照野上下打量:“终于长出来了。”
无归皱眉。
谢昭昭在旁边解释。
“他说的是身体。”
祁照野笑。
无归:“……”
两个人第一句话就不太顺。
当天晚宴,祁照野坐在谢昭昭对面。
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那个吻吗?”
整张桌子瞬间安静。
白千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谢昭昭抬头。
“记得。”
祁照野问:“什么感觉?”
白千秋慢慢放下酒杯,开始看戏。
谢昭昭还没回答,窗外天空瞬间暗了一层。
祁照野眼尾一挑,看向无归。
“你做的?”
无归道:“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哦。”
祁照野点头,然后,又看谢昭昭。
“所以呢?”
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当时很喜欢。”
远处雷声滚过,祁照野笑得更明显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没什么想亲的感觉。”
“遗憾。”
谢昭昭问:“你不是早知道?”
“知道和不能再问,不是一回事。”
无归终于开口:“你故意的。”
祁照野看他:“对。”
无归眼里的银纹越来越亮,祁照野却一点没退。
“不高兴?”
“是。”
“嫉妒?”
无归停了一瞬。
“是。”
祁照野点头:“很好。”
白千秋忍不住问:“哪里好?”
祁照野道:“至少承认了。”
他看着无归。
“不过我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嫉妒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。”
无归没有说话。
祁照野继续道:“我以前也会因为她看别人,不高兴,如果你因为有力量就让天打雷,让人不敢提,那你比我危险,因为我不高兴,最多打一架。”
无归:“……”
远处最后一声雷,慢慢散掉。
祁照野端起酒杯,忽然又道:“哦还有。”
无归看他。
“我不后悔那个吻。”
天边瞬间亮了一下。
祁照野笑得非常满意。
谢昭昭:“……”
她终于伸手,把酒杯往祁照野面前一推。
“喝你的。”
*
谢停云对无归的兴趣远大于其他人。
原因很简单。
“很好研究。”
谢昭昭听见以后:“他不是梦瓶。”
谢停云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用这种想拆开看眼神的眼神看他。”
谢停云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挺护他啊。”
谢昭昭停住,没有否认。
“他刚有身体,你别乱来。”
无归就在旁边,听完以后,心情明显好了。
在谢昭昭出去以后,谢停云问无归。
“你认识她多久?”
无归道:“很久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最了解她?”
无归停了一下: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没有以前那么了解了。”
谢停云笑了一下。
“还不错,你至少知道,权限没了,不等于知识还全部有效。”
谢停云继续道:“你见过她所有记忆,听过她很多心念,所以你很容易有一种错觉,你认识真正的谢昭昭。”
无归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靠在椅背上。
“可现在她不让你看,你还认识吗?”
无归眉心微微皱起:“你想说什么?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我想说。一个人一直变。你拥有她过去全部记忆。也不等于拥有现在的她。尤其你最危险的一点。是你曾经太容易知道。所以你不习惯问。”
无归道:“现在会。”
谢停云忽然问:“她现在最想去哪里?”
无归停住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最近最喜欢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晚上什么时候睡?”
“不固定。”
“她最近有没有想起阿宁?”
无归安静。
因为这个,谢昭昭没有告诉他。
谢停云看着他:“所以你看,她不再允许你直接读,你也会不知道,这才正常。”
谢停云继续道:“你以前爱上的,如果真的算爱,可能是一个,你观察了很久的谢昭昭,可接下来,你要面对的是,一个会有你不知道的事,会改变,会拒绝告诉你,甚至有一天会变成你没见过样子的谢昭昭。”
无归问:“所以?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想知道,你还会不会喜欢。”
*
从照梦楼回来以后。
无归开始问很多问题。
最开始,谢昭昭还有点不习惯。
早上。
无归问: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谢昭昭道:“杏仁酥。”
无归停住。
“不是桂花糕?”
“最近吃腻了。”
“何时?”
“上个月。”
无归沉默。
第二日,无归问:“今日要去哪里?”
谢昭昭道:“灵兽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去看刚出生的小鹿。”
“你以前不常去。”
“现在想去。”
无归点头。
没有再问。
第三日,谢昭昭回来得很晚。
无归问:“发生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过去,他大概会本能地继续感知。现在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想说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真的没有追。
第四日,谢昭昭自己反而主动告诉他。
“昨日去给阿宁立了一个小牌位。”
无归点头:“在哪里?”
“后山。”
“我可以去吗?”
“暂时不想。”
“好。”
谢昭昭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若以后想说,会说。”
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真的学会了。”
无归问:“什么?”
“等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。
等待不再只是等她审判、等她原谅、等她选择,而变成允许她拥有不立刻给自己答案的时间。
第五日,无归问:“你现在喜欢什么?”
谢昭昭正在给瘸腿灵犬梳毛。
听见以后抬头。
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这只狗。”
“白千秋。”
“下雨天。”
“杏仁酥。”
“最近新买的枕头。”
“还有?”
谢昭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合欢宗。”
无归等。
谢昭昭看他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
无归道: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点。”
谢昭昭笑了。
“你想问,喜不喜欢你?”
无归没有逃:“嗯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很久以后,道:“喜欢。”
无归整个人停住,连眼里的银纹都亮了一瞬。
谢昭昭却继续。
“但是什么喜欢,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无归眼里的光。
没有因为后半句熄掉。
他只是问:“可以慢慢知道?”
谢昭昭道:“可以。”
“你会告诉我?”
“如果我自己知道,会。”
无归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,觉得这一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其实比从前远得多。
以前无归就在她识海,一个念头都隔不开。
现在,他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不知道她没说出口的东西,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改变。
甚至不知道,自己最后会不会被选择。
可这种远反而第一次给了两个人真正靠近的可能。
因为从前,他没有走向她,他只是一直在那里。
如今每一步都必须由他自己走,也必须等她愿不愿意让他再近一点。
无归看着她,问:“那我现在可以坐近一点吗?”
谢昭昭看了一眼。
两人中间确实还隔着三步。
她笑了一下:“可以。”
无归往前挪了一步。
只一步,然后停住。
谢昭昭问:“怎么不继续?”
无归盯着地上的蚂蚁道:“你说坐近一点,没有说多近。”
谢昭昭愣了一下,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。
无归不知道她为什么笑,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笑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也觉得好像有一点想笑。
那点情绪刚出现,胸口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。
无归低头。
谢昭昭也听见了,两个人同时安静。
过了很久,谢昭昭问:“刚才是什么?”
无归把手按在胸口,那里又跳了一下。
很轻,却是真的。
他想起顾行舟的话。
恭喜,你开始会死了。
无归忽然觉得。
这件事好像也不全是坏事。
因为他第一次拥有一颗并不属于天道,也不属于众生,只会因为他自己的情绪而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