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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无归化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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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昭昭重新获得偏爱之后,依旧没有解开黑书的封印。

她不是故意惩罚无归,至少她自己不这样认为。

只是有些事情,不是知道对方已经承认错误,就能够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她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段真正没有无归参与的时间。

过去无归一直在她识海。

她修炼,他知道。

她受伤,他知道。

甚至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某种情绪,他有时已经先察觉。

这种关系太近,近到谢昭昭从前从来没有认真问过,它到底正不正常。

如今黑书被封以后,她反而真正拥有了一块完全只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
最开始不习惯,后来慢慢习惯,再后来,她甚至觉得很好。

她可以想一些事,不用立刻听见另一个声音;可以发呆,也不用有人问为什么。

有一天,她在万宝殿门口买了两盒刚出炉的桂花糕。

一盒给白千秋,一盒自己留。

走到半路,她想到,过去的自己大概会再买几盒,谁都有。

现在却没有,她甚至觉得,为什么一定要谁都有?

这个念头出现以后,谢昭昭还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。

白千秋后来问她笑什么。

谢昭昭道:“发现自己有点偏心。”

白千秋拆开糕盒。

“对谁?”

谢昭昭看着她。

“你。”

白千秋一顿。

下一瞬,她非常自然地把整盒糕往自己怀里收。

“很好,继续保持。”

谢昭昭:“……”

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日。

直到第十七日夜里。

谢昭昭听见,书在敲。

封印最深处非常轻的一震。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

谢昭昭原本正在打坐。

睁开眼,没有立刻理。

第三下还是很轻,不是冲撞,更像有人站在门外,知道不能自己进来,所以敲门。

谢昭昭坐了很久,最终还是开口。

“无归。”

封印后面没有声音,因为声音已经被她隔绝,黑书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
谢昭昭看着它。

“有事?”

她没有解开全部,只打开最外面一层。

一点极淡的声音终于传出来。

“有。”

很久没有听见无归的声音,谢昭昭自己都停了一瞬。

还是一样,平,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
可这一次,她清楚知道,那个声音不是天然就在自己脑子里,是她允许以后才进来。

这种差别很小,却让她舒服很多。

谢昭昭问:“什么事?”

无归:“有人在找我。”

谢昭昭皱眉。

“谁?”

“执衡。”

这个名字出来。

谢昭昭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。

却不知道为什么,神魂深处,那道已经被她重新理解过的“众生等重”规则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谢昭昭道:“是谁?”

无归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
谢昭昭手指慢慢收紧。

“多少?”

“很多。”

“和你有关?”

“嗯。”

“和天道碎片?”

“嗯。”

谢昭昭看着封印。,没有马上问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你可以说。”

无归却道:“不是在这里。”

谢昭昭一怔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那些碎片,正在朝合欢宗来。”

话音刚落,九十九峰同时响钟,是最高等级的敌袭警告。

*

谢昭昭到主峰时,天已经变白。

明明是晚上,整个合欢宗上空被无数白色光点照亮。

九十九峰护宗大阵已经完全张开,花海上方,浮着十三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碎片。

有些谢昭昭见过,有些没有。

折剑冢的、药王谷的、妖域的、无籍城的、照梦楼的,还有更多。

是这段时间从其他地方出现、被各宗封存的。

如今,它们全部脱离原本封印,自己来了。

掌门站在主峰最高处,脸色极冷。

明心首座道:“像是在找东西。”

白千秋也到了。

她看向谢昭昭,便落到她眉心。

“找无归来的?”

谢昭昭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
就在这时,十三块碎片同时亮起。

没有执灯人现身,也没有白面具,只有一行字从天幕上慢慢展开。

【执衡失位。】

第二行。

【归念失位。】

第三行。

【天道故残。】

整个合欢宗,一时没人出声。

谢昭昭盯着第二行。

“归念?”

识海深处,无归道:“是我。”

谢昭昭一怔。

“你的名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无归沉默片刻。

“职。”

谢昭昭没听懂。

天幕上,第四行已经出现。

【衡众生之轻重者,谓执衡。】

第五行。

【纳众生未尽之念者,谓归念。】

掌门道 :“远古天道,不是一个意识?”

无归的声音,穿过谢昭昭打开的那一层封印,很轻地回答。

“不是。”

掌门问:“还有什么?”

无归停了很久,像那些记忆并不是一下回来,而是一块一块在被天上这些碎片唤醒。

“天道从来不是一个人,也没有一个完整人格。它由很多规则组成,但其中最核心有两部分。”

谢昭昭抬头看向。

【执衡。】

【归念。】

无归继续。

“执衡负责秩序、衡量、惩罚,维持整体,我负责接收。”

谢昭昭问:“接收什么?”

“众生,死后没有消散的东西。”

谢昭昭心里一动。

“记忆?”

“有。”

“痛?”

“有。”

“爱呢?”

“有。”

“恨?”

“也有。”

谢昭昭明白了,为什么无归从来不是所谓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情感,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他曾经接收的不是无情,恰恰是整个世界最多、最乱、最无法消散的情。

*

护宗大阵挡了十三块天道碎片整整一夜。

它们没有攻击,也没有离开,只是一直停在合欢宗外。

掌门下令所有弟子不得擅自靠近,谢昭昭则被带进祖师殿。

黑书也在。

她没有彻底解封。只维持那一层可以说话的通道。

无归似乎也没有要求更多。

掌门问:“执灯人就是执衡?”

无归道:“不全是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执衡早已破碎,如今所谓执灯人,是它残存的意识,借不同人,不同碎片,不同规则,继续执行。”

红尘首座皱眉:“所以执灯人可以不止一个?”

“是。”

这一点终于解释了,为什么不同地方出现的执灯人气息相似、行事逻辑相似,却始终无法完全锁定同一个人。

因为从一开始,他们追的可能就不是一个。

谢昭昭问:“远古天道为什么会裂?”

无归沉默:“因为我。”

所有人一怔。

谢昭昭也皱眉。

“你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做了什么?”

“承受太多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无归的声音出现了一点不像人说话的遥远。

“众生死,念不尽,就会来,最开始很少,后来越来越多。”

谢昭昭闭上眼。

像能够看见很久以前,无数人死去以后,那些没有说完的话、没有放下的爱、来不及报的仇,失去孩子的母亲,战死前还想回家的士兵,临终没有见到爱人的人。

那些东西都没有彻底消失,而是去了同一个地方——无归,或者说,当年的归念。

掌门问:“你会感觉?”

“会。”

“所有?”

“所有。”

殿内彻底静了。

白千秋低声道:“那不是会疯?”

答案好像已经很明显。

无归继续道:“最初,我只是接收,后来,开始知道疼,知道舍不得,知道恨,知道想留下,再后来无法承受。”

谢昭昭问:“所以你封了自己?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封?”

无归停了一下。

“将情念化作道。”

谢昭昭心口一震。

黑色古书,无情道,所有东西终于第一次真正连起来。

无归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情才留下无情道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曾经承受过整个世界太多的情,所以最后选择把自己封进一种不再被任何一种情拖走的规则。

掌门慢慢道:“所以最初的无情道,本来就是见万情而不为其役?”

无归道:“是。”

祖师殿里,所有人同时看向。

那几页合欢宗最古老的手札。

【合欢者,见万情而知其真。】

【无情者,见万情而不为其役。】

原来,真的不是后人偶然写出相似的话。

这两条道远古时本来就曾经碰过。

谢昭昭却没有因此高兴,她只问。

“那执衡呢?”

无归道:“它认为我的失控,来自众生情念太重,所以,开始减少,让众生不那么痛,少一点偏爱,少一点欲,少一点归属,少一点执念。”

谢昭昭脸色慢慢冷下来。

折剑冢,无痛;药王谷,减弱求生与偏爱;妖域,调整爱恨欲望;无籍城,无根则无争;照梦楼,所爱不过幻象。

这些根本不是零散实验,是同一个意识在一点一点验证:如果把众生会冲突的东西都拿掉,世界是不是就会变得更安静。

*

当夜,天上的十三块碎片,发出完整声音。

不是男人,也不是女人,更不像某个具体人的嗓音,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。

【归念。】

整个合欢宗,所有人都听见。

谢昭昭站在主峰。

无归没有回应。

第二声。

【归位。】

谢昭昭抬头。

“归位以后呢?”

碎片停了很久,像才注意到她。

【重铸天道。】

谢昭昭问:“怎么重铸?”

【归衡合一。】

【众生重新入序。】

掌门冷声道:“什么序?”

天幕上,白光缓慢展开。

这一次,是一幅未来。

谢昭昭看见,没有战争,没有宗门争斗,没有妖魔冲突。

城门永远开着,却不会有人因为故乡非要回去。

道侣分开,也不会痛得要死;亲人离去,会难过,却很快接受。

修士修炼,不再嫉妒,也不再争夺。

没有谁会因为偏爱一个人而牺牲另一个,没有人因为欲望伤害别人。

甚至连那些极端自我牺牲也会被消除。一个看起来近乎完美的世界。

白千秋站在后面,看了很久。

没有骂,因为这幅图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痛。

执衡的声音再度落下。

【众生苦。】

【皆因有所执。】

【无偏。】

【无争。】

【无欲。】

【无夺。】

【无归属。】

【则无战争。】

谢昭昭问:“那喜欢呢?”

【可有。】

“偏爱呢?”

【不必。】

“记忆呢?”

【存事实。】

“依恋呢?”

【不必。】

“失去一个人以后,还会很难过吗?”

【不会。】

谢昭昭:“那阿宁死了以后,十二岁的我,是不是你理想中的样子?”

白光停住。

【是。】

谢昭昭笑了一下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执衡甚至不觉得那是伤害。

在它看来,十二岁的谢昭昭因为偏爱而做出选择,因为失去而痛苦,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以后不再拥有同样的偏爱。

这不是恶意,甚至从它的角度,是救。

谢昭昭忽然觉得,这比纯粹的恶更危险。

因为执衡不会愧疚,它真的认为自己在减少天下痛苦。

谢昭昭抬头:“你要怎么重铸?”

白光直接落在她身上。

【以你为器。】

全场瞬间变色,白千秋直接往前一步。

“做梦。”

掌门抬手,护宗阵再次加重。

谢昭昭却没动。

“为什么我?”

【你曾无偏。】

【可纳众生。】

【可承天道。】

谢昭昭低声道:“因为你们把我弄成这样。”

执衡没有否认。

【故最适。】

她笑出了声,感觉很是荒唐。

先拿走一个孩子的偏爱,再因为她失去偏爱,说她最适合做新的天道容器,这套逻辑让人恶心。

*

碎片退到云层以后。

谢昭昭主动回到封印前,她没有解开,只问:“无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执衡说的,是真的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可以做容器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归位以后,新的天道能成?”

无归沉默。

“可以。”

谢昭昭闭了一下眼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?”

“以前不记得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记得。”

谢昭昭继续问:“还有什么没说?”

无归很久没有回答。

她没有催。

过了很久,无归终于道:“我在等你。”

谢昭昭一怔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不是因为黑书选中你,也不是因为你与我命定。”

谢昭昭安静。

无归继续道:“是我,把自己留给你。”

谢昭昭皱眉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临水城之后,我后悔了。当年,你问的不只一句。”

她一怔。

记忆里,自己只是哭着说,若不偏爱,是不是就不会选错。

无归却道:“在那之前,你还问过我。”

“什么?”

无归:“你问,若天道知道所有答案,天道会不会也后悔?”

那句话,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起来,可无归记得。

“为什么记得?”

“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。”

众生向天祈求,求平安,求长生,求复仇,求爱人回来,求孩子活,求天公平。

可从来没有人问,天道会不会后悔。

十二岁的谢昭昭什么都不懂,只是哭到没有办法,抬头问了一句:“如果你知道所有答案,那你做错以后,会不会后悔?”

无归说:“我第一次,产生一个无法归类的念。”

谢昭昭问:“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。”

他停顿很久。

“后来知道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规则进入你神魂以后。”

“你很快就后悔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拿走?”

“做不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天道规则落下,不能因一个意识反悔,自行更改。”

谢昭昭明白了,这大概正是远古天道,后来真正开始分裂的地方。

一个负责秩序,一个开始产生秩序之外的东西。

无归继续道:“我尝试撤回,执衡阻止,它认为结果正确。”

谢昭昭问:“然后呢?”

“我开始怀疑,天道是否有权,因为结果更好就替众生决定。”

原来无归后来那句“剥夺选择,不是无情”,不是从天而降的正确答案,是他用她犯过一次错以后才慢慢学会。

谢昭昭却没有因此原谅。

她只问:“所以你把自己封进黑书?”

“后来,天道分裂,我把本源拆开,将一部分化成无情道传承,另一部分沉睡,等待你。”

谢昭昭问:“等我做什么?”

无归很久没有说话。

最后,道:“审判我。”

原来只是因为他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次真正由她自己完成的选择。

他不知道,她长大以后会不会原谅,不知道她会不会保留众生等重。

甚至不知道,她会不会想把他毁掉。

他只是等,等她有一天真正走到有能力决定的时候,再问一次:这条规则,你还要不要。

*

当夜,天道碎片再次逼近。

这一次,黑书本身开始发光。

两边同源本源互相牵引。

谢昭昭设下的封印出现裂缝。

她站在识海里,看着那道裂缝。

无归没有冲出去,甚至在压制。

谢昭昭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“让它慢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没有允许。”

多年前,他没有问。如今,哪怕封印已经快撑不住,他还是先等。

谢昭昭看了很久。

“如果我不开呢?”

“碎片会继续来。”

“合欢宗会怎样?”

“阵能撑一段时间,但之后还会破。”

谢昭昭沉默。

“你出来。”

黑书没有立刻动。

无归问: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她一层一层解开封印,现在需要他出来。

最后一道封印消失时,黑书猛地翻开,无数文字冲向天幕。

谢昭昭原本以为无归只是重新恢复联系,可下一瞬,整个洞府的灵气突然向一个地方聚拢。

她睁开眼,黑色古书悬在半空。

书页无风狂翻。

那些她看过、没看过、甚至根本读不懂的文字从书页里飞出来,不是落回识海,而是在现实里一点一点拼出人形。

先是手。

谢昭昭认得,无归在石阶上练过很多次:五指、掌心、腕骨。然后是手臂、肩、身体,最后才是脸。

谢昭昭站在原地。觉得很奇怪。

她听过这个声音太久,久到无归在她意识里几乎像一个不需要外形的存在。

现在,他有脸了。

男人很高,比她在石阶上想象的还要高一点。

黑发很长,没有束得特别整齐。

眉眼也不像沈清寒那种冷,更不是祁照野那种漂亮得攻击性很强。

他看起来很静,静得像某种不应该真正站在人间的东西。

可最奇怪的不是脸,是他站在那里,没有呼吸,也没有心跳。

谢昭昭盯着他胸口,无归也看她。

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,谁都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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