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昭重新获得偏爱之后,依旧没有解开黑书的封印。
她不是故意惩罚无归,至少她自己不这样认为。
只是有些事情,不是知道对方已经承认错误,就能够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她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段真正没有无归参与的时间。
过去无归一直在她识海。
她修炼,他知道。
她受伤,他知道。
甚至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某种情绪,他有时已经先察觉。
这种关系太近,近到谢昭昭从前从来没有认真问过,它到底正不正常。
如今黑书被封以后,她反而真正拥有了一块完全只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最开始不习惯,后来慢慢习惯,再后来,她甚至觉得很好。
她可以想一些事,不用立刻听见另一个声音;可以发呆,也不用有人问为什么。
有一天,她在万宝殿门口买了两盒刚出炉的桂花糕。
一盒给白千秋,一盒自己留。
走到半路,她想到,过去的自己大概会再买几盒,谁都有。
现在却没有,她甚至觉得,为什么一定要谁都有?
这个念头出现以后,谢昭昭还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。
白千秋后来问她笑什么。
谢昭昭道:“发现自己有点偏心。”
白千秋拆开糕盒。
“对谁?”
谢昭昭看着她。
“你。”
白千秋一顿。
下一瞬,她非常自然地把整盒糕往自己怀里收。
“很好,继续保持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日。
直到第十七日夜里。
谢昭昭听见,书在敲。
封印最深处非常轻的一震。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
谢昭昭原本正在打坐。
睁开眼,没有立刻理。
第三下还是很轻,不是冲撞,更像有人站在门外,知道不能自己进来,所以敲门。
谢昭昭坐了很久,最终还是开口。
“无归。”
封印后面没有声音,因为声音已经被她隔绝,黑书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谢昭昭看着它。
“有事?”
她没有解开全部,只打开最外面一层。
一点极淡的声音终于传出来。
“有。”
很久没有听见无归的声音,谢昭昭自己都停了一瞬。
还是一样,平,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可这一次,她清楚知道,那个声音不是天然就在自己脑子里,是她允许以后才进来。
这种差别很小,却让她舒服很多。
谢昭昭问:“什么事?”
无归:“有人在找我。”
谢昭昭皱眉。
“谁?”
“执衡。”
这个名字出来。
谢昭昭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。
却不知道为什么,神魂深处,那道已经被她重新理解过的“众生等重”规则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谢昭昭道:“是谁?”
无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谢昭昭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多少?”
“很多。”
“和你有关?”
“嗯。”
“和天道碎片?”
“嗯。”
谢昭昭看着封印。,没有马上问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你可以说。”
无归却道:“不是在这里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碎片,正在朝合欢宗来。”
话音刚落,九十九峰同时响钟,是最高等级的敌袭警告。
*
谢昭昭到主峰时,天已经变白。
明明是晚上,整个合欢宗上空被无数白色光点照亮。
九十九峰护宗大阵已经完全张开,花海上方,浮着十三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碎片。
有些谢昭昭见过,有些没有。
折剑冢的、药王谷的、妖域的、无籍城的、照梦楼的,还有更多。
是这段时间从其他地方出现、被各宗封存的。
如今,它们全部脱离原本封印,自己来了。
掌门站在主峰最高处,脸色极冷。
明心首座道:“像是在找东西。”
白千秋也到了。
她看向谢昭昭,便落到她眉心。
“找无归来的?”
谢昭昭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就在这时,十三块碎片同时亮起。
没有执灯人现身,也没有白面具,只有一行字从天幕上慢慢展开。
【执衡失位。】
第二行。
【归念失位。】
第三行。
【天道故残。】
整个合欢宗,一时没人出声。
谢昭昭盯着第二行。
“归念?”
识海深处,无归道:“是我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“你的名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无归沉默片刻。
“职。”
谢昭昭没听懂。
天幕上,第四行已经出现。
【衡众生之轻重者,谓执衡。】
第五行。
【纳众生未尽之念者,谓归念。】
掌门道 :“远古天道,不是一个意识?”
无归的声音,穿过谢昭昭打开的那一层封印,很轻地回答。
“不是。”
掌门问:“还有什么?”
无归停了很久,像那些记忆并不是一下回来,而是一块一块在被天上这些碎片唤醒。
“天道从来不是一个人,也没有一个完整人格。它由很多规则组成,但其中最核心有两部分。”
谢昭昭抬头看向。
【执衡。】
【归念。】
无归继续。
“执衡负责秩序、衡量、惩罚,维持整体,我负责接收。”
谢昭昭问:“接收什么?”
“众生,死后没有消散的东西。”
谢昭昭心里一动。
“记忆?”
“有。”
“痛?”
“有。”
“爱呢?”
“有。”
“恨?”
“也有。”
谢昭昭明白了,为什么无归从来不是所谓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情感,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他曾经接收的不是无情,恰恰是整个世界最多、最乱、最无法消散的情。
*
护宗大阵挡了十三块天道碎片整整一夜。
它们没有攻击,也没有离开,只是一直停在合欢宗外。
掌门下令所有弟子不得擅自靠近,谢昭昭则被带进祖师殿。
黑书也在。
她没有彻底解封。只维持那一层可以说话的通道。
无归似乎也没有要求更多。
掌门问:“执灯人就是执衡?”
无归道:“不全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执衡早已破碎,如今所谓执灯人,是它残存的意识,借不同人,不同碎片,不同规则,继续执行。”
红尘首座皱眉:“所以执灯人可以不止一个?”
“是。”
这一点终于解释了,为什么不同地方出现的执灯人气息相似、行事逻辑相似,却始终无法完全锁定同一个人。
因为从一开始,他们追的可能就不是一个。
谢昭昭问:“远古天道为什么会裂?”
无归沉默:“因为我。”
所有人一怔。
谢昭昭也皱眉。
“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承受太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无归的声音出现了一点不像人说话的遥远。
“众生死,念不尽,就会来,最开始很少,后来越来越多。”
谢昭昭闭上眼。
像能够看见很久以前,无数人死去以后,那些没有说完的话、没有放下的爱、来不及报的仇,失去孩子的母亲,战死前还想回家的士兵,临终没有见到爱人的人。
那些东西都没有彻底消失,而是去了同一个地方——无归,或者说,当年的归念。
掌门问:“你会感觉?”
“会。”
“所有?”
“所有。”
殿内彻底静了。
白千秋低声道:“那不是会疯?”
答案好像已经很明显。
无归继续道:“最初,我只是接收,后来,开始知道疼,知道舍不得,知道恨,知道想留下,再后来无法承受。”
谢昭昭问:“所以你封了自己?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封?”
无归停了一下。
“将情念化作道。”
谢昭昭心口一震。
黑色古书,无情道,所有东西终于第一次真正连起来。
无归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情才留下无情道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曾经承受过整个世界太多的情,所以最后选择把自己封进一种不再被任何一种情拖走的规则。
掌门慢慢道:“所以最初的无情道,本来就是见万情而不为其役?”
无归道:“是。”
祖师殿里,所有人同时看向。
那几页合欢宗最古老的手札。
【合欢者,见万情而知其真。】
【无情者,见万情而不为其役。】
原来,真的不是后人偶然写出相似的话。
这两条道远古时本来就曾经碰过。
谢昭昭却没有因此高兴,她只问。
“那执衡呢?”
无归道:“它认为我的失控,来自众生情念太重,所以,开始减少,让众生不那么痛,少一点偏爱,少一点欲,少一点归属,少一点执念。”
谢昭昭脸色慢慢冷下来。
折剑冢,无痛;药王谷,减弱求生与偏爱;妖域,调整爱恨欲望;无籍城,无根则无争;照梦楼,所爱不过幻象。
这些根本不是零散实验,是同一个意识在一点一点验证:如果把众生会冲突的东西都拿掉,世界是不是就会变得更安静。
*
当夜,天上的十三块碎片,发出完整声音。
不是男人,也不是女人,更不像某个具体人的嗓音,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。
【归念。】
整个合欢宗,所有人都听见。
谢昭昭站在主峰。
无归没有回应。
第二声。
【归位。】
谢昭昭抬头。
“归位以后呢?”
碎片停了很久,像才注意到她。
【重铸天道。】
谢昭昭问:“怎么重铸?”
【归衡合一。】
【众生重新入序。】
掌门冷声道:“什么序?”
天幕上,白光缓慢展开。
这一次,是一幅未来。
谢昭昭看见,没有战争,没有宗门争斗,没有妖魔冲突。
城门永远开着,却不会有人因为故乡非要回去。
道侣分开,也不会痛得要死;亲人离去,会难过,却很快接受。
修士修炼,不再嫉妒,也不再争夺。
没有谁会因为偏爱一个人而牺牲另一个,没有人因为欲望伤害别人。
甚至连那些极端自我牺牲也会被消除。一个看起来近乎完美的世界。
白千秋站在后面,看了很久。
没有骂,因为这幅图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痛。
执衡的声音再度落下。
【众生苦。】
【皆因有所执。】
【无偏。】
【无争。】
【无欲。】
【无夺。】
【无归属。】
【则无战争。】
谢昭昭问:“那喜欢呢?”
【可有。】
“偏爱呢?”
【不必。】
“记忆呢?”
【存事实。】
“依恋呢?”
【不必。】
“失去一个人以后,还会很难过吗?”
【不会。】
谢昭昭:“那阿宁死了以后,十二岁的我,是不是你理想中的样子?”
白光停住。
【是。】
谢昭昭笑了一下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执衡甚至不觉得那是伤害。
在它看来,十二岁的谢昭昭因为偏爱而做出选择,因为失去而痛苦,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以后不再拥有同样的偏爱。
这不是恶意,甚至从它的角度,是救。
谢昭昭忽然觉得,这比纯粹的恶更危险。
因为执衡不会愧疚,它真的认为自己在减少天下痛苦。
谢昭昭抬头:“你要怎么重铸?”
白光直接落在她身上。
【以你为器。】
全场瞬间变色,白千秋直接往前一步。
“做梦。”
掌门抬手,护宗阵再次加重。
谢昭昭却没动。
“为什么我?”
【你曾无偏。】
【可纳众生。】
【可承天道。】
谢昭昭低声道:“因为你们把我弄成这样。”
执衡没有否认。
【故最适。】
她笑出了声,感觉很是荒唐。
先拿走一个孩子的偏爱,再因为她失去偏爱,说她最适合做新的天道容器,这套逻辑让人恶心。
*
碎片退到云层以后。
谢昭昭主动回到封印前,她没有解开,只问:“无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执衡说的,是真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可以做容器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归位以后,新的天道能成?”
无归沉默。
“可以。”
谢昭昭闭了一下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?”
“以前不记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记得。”
谢昭昭继续问:“还有什么没说?”
无归很久没有回答。
她没有催。
过了很久,无归终于道:“我在等你。”
谢昭昭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不是因为黑书选中你,也不是因为你与我命定。”
谢昭昭安静。
无归继续道:“是我,把自己留给你。”
谢昭昭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临水城之后,我后悔了。当年,你问的不只一句。”
她一怔。
记忆里,自己只是哭着说,若不偏爱,是不是就不会选错。
无归却道:“在那之前,你还问过我。”
“什么?”
无归:“你问,若天道知道所有答案,天道会不会也后悔?”
那句话,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起来,可无归记得。
“为什么记得?”
“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。”
众生向天祈求,求平安,求长生,求复仇,求爱人回来,求孩子活,求天公平。
可从来没有人问,天道会不会后悔。
十二岁的谢昭昭什么都不懂,只是哭到没有办法,抬头问了一句:“如果你知道所有答案,那你做错以后,会不会后悔?”
无归说:“我第一次,产生一个无法归类的念。”
谢昭昭问:“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。”
他停顿很久。
“后来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规则进入你神魂以后。”
“你很快就后悔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拿走?”
“做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天道规则落下,不能因一个意识反悔,自行更改。”
谢昭昭明白了,这大概正是远古天道,后来真正开始分裂的地方。
一个负责秩序,一个开始产生秩序之外的东西。
无归继续道:“我尝试撤回,执衡阻止,它认为结果正确。”
谢昭昭问:“然后呢?”
“我开始怀疑,天道是否有权,因为结果更好就替众生决定。”
原来无归后来那句“剥夺选择,不是无情”,不是从天而降的正确答案,是他用她犯过一次错以后才慢慢学会。
谢昭昭却没有因此原谅。
她只问:“所以你把自己封进黑书?”
“后来,天道分裂,我把本源拆开,将一部分化成无情道传承,另一部分沉睡,等待你。”
谢昭昭问:“等我做什么?”
无归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道:“审判我。”
原来只是因为他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次真正由她自己完成的选择。
他不知道,她长大以后会不会原谅,不知道她会不会保留众生等重。
甚至不知道,她会不会想把他毁掉。
他只是等,等她有一天真正走到有能力决定的时候,再问一次:这条规则,你还要不要。
*
当夜,天道碎片再次逼近。
这一次,黑书本身开始发光。
两边同源本源互相牵引。
谢昭昭设下的封印出现裂缝。
她站在识海里,看着那道裂缝。
无归没有冲出去,甚至在压制。
谢昭昭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让它慢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没有允许。”
多年前,他没有问。如今,哪怕封印已经快撑不住,他还是先等。
谢昭昭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不开呢?”
“碎片会继续来。”
“合欢宗会怎样?”
“阵能撑一段时间,但之后还会破。”
谢昭昭沉默。
“你出来。”
黑书没有立刻动。
无归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一层一层解开封印,现在需要他出来。
最后一道封印消失时,黑书猛地翻开,无数文字冲向天幕。
谢昭昭原本以为无归只是重新恢复联系,可下一瞬,整个洞府的灵气突然向一个地方聚拢。
她睁开眼,黑色古书悬在半空。
书页无风狂翻。
那些她看过、没看过、甚至根本读不懂的文字从书页里飞出来,不是落回识海,而是在现实里一点一点拼出人形。
先是手。
谢昭昭认得,无归在石阶上练过很多次:五指、掌心、腕骨。然后是手臂、肩、身体,最后才是脸。
谢昭昭站在原地。觉得很奇怪。
她听过这个声音太久,久到无归在她意识里几乎像一个不需要外形的存在。
现在,他有脸了。
男人很高,比她在石阶上想象的还要高一点。
黑发很长,没有束得特别整齐。
眉眼也不像沈清寒那种冷,更不是祁照野那种漂亮得攻击性很强。
他看起来很静,静得像某种不应该真正站在人间的东西。
可最奇怪的不是脸,是他站在那里,没有呼吸,也没有心跳。
谢昭昭盯着他胸口,无归也看她。
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,谁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