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谢昭昭问:“无归?”
他点头。
“是。”
声音从空气里出来,而不是脑子里。
谢昭昭又停了一下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。
无归显然也不习惯,他看着她,像在等什么。
谢昭昭问:“怎么了?”
无归皱眉: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谢昭昭一怔。
“你听不到?”
“听不到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安静,谢昭昭忽然有一点想笑。
*
无归化形后的第一件事,是走路。
他走得其实没有问题,只是太直,从洞府中央走到门口,完全不绕。
桌子在中间,他也不绕,直接撞过去。
桌角穿过他衣袖,身体却像被什么规则自动调整。
错开了一寸。
谢昭昭看了三次,终于忍不住。
“你不能每次都靠身体自己避。”
无归回头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正常人会绕。”
“我不是正常人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这句话没法反驳。
第二个问题,是门。
无归从前在她识海,根本没有敲门、进入、离开这些概念。
所以当晚,谢昭昭睡到一半,忽然感觉旁边有人。
睁眼,无归就站在床边,谢昭昭整个人瞬间清醒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无归道:“看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睡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睡了。”
谢昭昭坐起来:“你为什么站这里?”
无归显然不明白:“我从前一直在。”
谢昭昭盯着他。
“从前你没有身体。”
“有身体以后不能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何?”
谢昭昭深吸一口气: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
无归看了一圈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进来?”
“从前不用问。”
“现在要问。”谢昭昭看着他,“比如你要进来,先敲门。我说可以,你再进。”
无归想了一会儿。
“若你睡着?”
“那就别进。”
“若你受伤?”
“可以特殊情况。”
“若有敌袭?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若——”
谢昭昭打断。
“无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平时,别在我睡觉时站床边。”
他终于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无归转身,走到门口,然后直接穿门出去。
谢昭昭:“……”
她看着那扇完好无损的门,突然觉得还需要教的东西很多。
第三日,白千秋第一次见到实体无归。
她站在院子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问谢昭昭。
“这就是那个?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嗯。”
白千秋继续看。
无归也看她。
片刻后,白千秋道:“长得还行。”
谢昭昭道:“你为什么先评价这个?”
“直观。”
她又看一会儿。
“不过没祁照野艳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无归忽然问:“艳是什么?”
白千秋:“……”
*
无归拥有身体以后,他没有正常修士的生命特征,医修来查,摸脉,没有;探心,没有;检查经脉,也没有。
他甚至不需要呼吸,吃东西纯属模仿。
第一次喝茶,无归喝了一口。
谢昭昭问:“怎么样?”
“热。”
“味道呢?”
无归停了一会儿。
“苦。”
白千秋道:“这叫茶香。”
无归看她。
“不香。”
白千秋:“……”
第二次,谢昭昭给他桂花糕,无归吃了。
“甜。”
“喜欢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谢昭昭笑了一下。
“可以说不知道。”
无归却道:“喜欢。”
她一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比茶好。”
谢昭昭:“……”
很朴素,也很合理。
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不是人,是在一次碎片袭击里。
一块白光直接穿过护宗阵,无归挡在谢昭昭前面。
光刃从他肩膀划过,没有血,伤口里逸出来的是文字,还有细小星光,一行一行,像从书页里被撕出来。
谢昭昭本能地伸手。
“别动。”
无归看她。
“我不疼。”
谢昭昭动作停住。
这句话太熟悉。沈清寒说过,陆惊春说过,无数人都说过。
谢昭昭皱眉。
“不疼不代表不用处理。”
无归道:“会自己复原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。”
谢昭昭看着那道不断散出文字的伤口。
“那先坐。”
无归坐下,谢昭昭尝试用灵力,效果很差。
因为他的身体根本不是血肉。
最后,只能由黑书自己把散掉的文字一点一点收回。
谢昭昭坐在旁边看,忽然问:“你以前承受众生情念时,会疼吗?”
“后来会。”
“哪里疼?”
“没有哪里。”
谢昭昭皱眉。
无归想了很久。
“像现在,但不是身体。”
她一下明白,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有了痛,只是没有身体,所以连痛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谢昭昭看着他肩膀上的文字,没有因为知道这些就立刻软化。
可那一点重新恢复的偏爱,还是非常自然地让她多看了几眼。
她意识到以后也没有压回去,只是承认,她会担心无归受伤,比一个完全陌生的天道碎片,当然更让她在意。
那天,谢昭昭刚收到红尘一脉送来的调查结果。
执衡碎片已经在七处同时显形。
其中一处竟然出现了过去不存在的新规则。
【个体可舍,以全众生。】
谢昭昭看到以后知道,执衡已经开始进入最后阶段。
它准备真正重铸,而所谓新的天道需要她,也需要无归。
谢昭昭坐在窗边想了很久。她在想,如果最后真的只能毁掉一部分天道,世界会怎样;也在想,如果无归必须归位,又会怎样。
这个念头刚出现,无归突然道:“我不会归位。”
谢昭昭整个人停住。
她抬头。
无归站在窗边,看着她。
谢昭昭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无归一怔。
下一瞬,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。
谢昭昭脸色慢慢冷下来。
“你进我神魂了?”
无归沉默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很久没说话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谢昭昭站起来:“我没有让你看。”
无归道:“从前一直如此。”
这一句直接让谢昭昭停住。不是因为有道理,恰恰因为这正是问题。
她看着无归。
“所以一直如此,就一定正确吗?”
无归彻底不说话。
谢昭昭走近。
“从前你没有身体,也没有办法和我分开,你住在我识海,很多东西,我甚至不知道还能拒绝,现在不同。”
无归问:“哪里不同?”
“你已经能出来,你站在我面前,我有话可以说,没说,就是不想说。”
无归安静地看她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我沉默,不是允许你进去看,我难过也不是,我不解释更不是。”
无归低声道:“我只是担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昭昭没有否认:“可担心不能自动变成权限,你当年因为觉得,偏爱让我痛,所以替我拿走,现在又因为觉得,我沉默可能有危险,所以直接看,如果这两个东西,本质上没有区别,那你学了这么久,到底学了什么?”
无归脸色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。
不是苍白,他本来也没有正常血色,是眼神像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谢昭昭没有因为这句认错,就立刻结束。
她问:“你能关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的神魂连接。”
无归停住:“能。”
“以前为什么不关?”
“没有想过。”
这个答案让谢昭昭心里很复杂。
不是做不到,只是从来没有觉得需要。
因为无归过去根本不理解,两个人之间原来应该有一扇门。
谢昭昭道:“现在关。”
无归抬眼。
“全部?”
“除了我主动叫你,其他时候,你不要听。”
无归沉默很久。
“若你受伤?”
“我会叫。”
“若来不及?”
谢昭昭看着他:“那也是我的风险。”
无归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一句和她对楼厌说“那也是我的选择”几乎一样。
无归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下一瞬,谢昭昭神魂里某一条存在太久的连接缓慢地断开。
不是黑书封闭时那种强行隔绝,而是无归自己主动退了出去。
谢昭昭整个人晃了一下,很轻。
像有一个已经存在多年的回音,彻底消失。
无归也站在原地,完全听不见她。
没有心念,没有情绪,没有她没说出口的话。
他甚至不知道。
谢昭昭现在是不是还在生气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也很不安。
谢昭昭看着他,没有解释。
断开神魂联系以后,两个人几乎不会相处。
以前,谢昭昭只要产生一个明显念头,无归就能知道大概。
如今,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,无归站在旁边也看。
谢昭昭最终问:“你看什么?”
无归道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想吃面还是饭。”
无归停住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以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不是很好?”
无归没说话。
谢昭昭道:“不知道的时候,可以问。”
无归看她。
“你会答?”
“看问题。”
“不想答呢?”
“就不答。”
他安静片刻,似乎有些委屈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,谢昭昭坐在院子里,摸那只瘸腿灵犬。
无归站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为何更喜欢它?”
谢昭昭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更喜欢?”
“你先摸它。”
谢昭昭笑了,以前无归会直接感知。现在,他开始学着看。
“可能因为照顾得久。”
“所以更喜欢?”
“嗯。”
“公平吗?”
谢昭昭想了一下:“对其他灵兽来说,我不需要保证每一只都一样喜欢。”
无归道:“那众生平等呢?”
谢昭昭看着他:“如果它们同时受伤,我会救。但救完以后,我可能还是更想抱这一只。”
无归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第三日,白千秋来吃饭。
桌上四盘菜,谢昭昭把唯一一碟桂花糕往白千秋那边推。
无归看见,没有问。
等白千秋走,才道:“你偏爱她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呢?”
这句话出来,谢昭昭动作停住。
无归自己似乎也停了一下。
谢昭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很多地方,比你更偏爱她。”
无归没有动,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你不高兴; ?”
过去,他可能会说不知。这一次,无归道:“有一点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*
在十二日后,执衡真正提出条件。
十三块碎片,变成了十九块,越来越多散落各处的天道残缺,正在被召回。
白光铺满合欢宗上空。
这一次,执衡没有再展示未来,只说:【归念归位。】
【以谢昭昭承道。】
【可止天下乱。】
谢昭昭站在九十九峰中央,问:“如果我不愿意?”
【个体可舍。】
【以全众生。】
这一句正是之前那道新规则,谢昭昭忽然明白,执衡已经不准备问她。
在它看来,只要整个世界能得到永久和平,一个谢昭昭当然可以牺牲,甚至无归也一样。
他是否愿意归位不重要,只要结果正确,个体都可以舍。
谢昭昭转头,在现实里看向无归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,可如今已经是一个会问、会嫉妒、会不高兴,也会自己关掉神魂连接的人。
执衡却仍然只把他叫“归念”,一个功能,一块核心。
谢昭昭问:“你想回去吗?”
无归一怔,看着她。
“我不想。”
谢昭昭点头。
“好。”
执衡的声音落下。
【归念本属天道。】
谢昭昭抬头。
“以前是。”
【不可离。】
“为什么?”
【本源如此。】
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又是因为一直如此,所以就必须如此?”
白光剧烈震动,谢昭昭却没有退。
她看向天幕。
一字一句。
“他以前是什么,不能替现在的他决定,他不想归位,你不能强迫。”
执衡道。
【你受其害。】
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住。
谢昭昭也安静。
执衡继续。
【偏爱之失。】
【因他而起。】
【你应憎。】
无归没有看谢昭昭,像连自己都知道。
执衡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。谢昭昭确实因为他失去了四十二年完整偏爱的可能,她也确实还没有原谅。
执衡问。
【何以护之?】
谢昭昭沉默很久,然后道:“因为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”
无归终于抬眼。
谢昭昭继续道:“他当年伤害过我,是真的,现在不想被你拿回去,也是真的,我没有原谅他,和我不允许你替他决定,没有冲突。”
白光停住。
谢昭昭看着它。
“你总想把一切变成,只能有一个答案,痛苦就拿掉,偏爱会不公,就拿掉,望会冲突,就拿掉,归属会引战争,也拿掉,现在,无归伤害过我,所以你觉得我就应该同意你把他带走。”
她摇头。
“可人不是这样,我可以生他的气,也可以在今天站在这里,不让你带他走。”
执衡没有回答。
谢昭昭转头对无归道:“还有,以后,别觉得因为你曾经是天道,就比别人更知道什么对我好。”
无归安静片刻。
“好。”
谢昭昭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我的天道。”
无归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低声道:“嗯,我不是。”
*
那一夜,执衡没有攻城。
十九块碎片重新退进云层。
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冲突还没有开始。
谢昭昭回到洞府时已经很晚。她洗漱完,正准备关门,看见无归站在院子里。
谢昭昭问:“你不回去?”
无归抬眼。
“回哪里?”
她一怔。
这个问题过去很好答:识海、黑书、石阶,都是。可现在,无归已经能出来,神魂连接也断了,他第一次真正有了“哪里是自己待的地方”这个问题。
谢昭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旁边空房很多。”
“你挑一间。”
无归问:“哪间?”
“自己挑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朝阳,背阴,离我近,离我远。”
无归停住。
“离你近的。”
谢昭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无归很诚实:“想。”
她没有说不行,只点头。
“那就左边第一间。”
无归走过去,站到门口,没有穿门,而是很认真地伸手推门。
谢昭昭看见,忽然笑了一下。
无归回头。
“为什么笑?”
谢昭昭道:“就是觉得,你学得挺快。”
无归想了一下:“因为从前做错了。”
谢昭昭的笑慢慢淡了一点。不是不高兴,只是听懂。
他现在每一次问、每一次等、每一次不直接进入,都不是天生会,是知道过去曾经错。
谢昭昭没有说“这样我就原谅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不必一直记得”。
因为有些错本来就应该记,只是记住不等于永远只能站在原地。
无归进屋。
谢昭昭也准备关门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。
她回头。
无归站在自己房门外,隔着院子问她。
“谢昭昭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日可以一起吃饭吗?”
谢昭昭怔了一瞬。
过去,他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,因为她吃饭,他就在;她去哪里,他也在,从来不需要约。如今,他必须先问。
谢昭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可以。”
无归点头。
“好。”
然后,真的回屋,关门。
谢昭昭站在自己的门前,忽然觉得,也许真正平等的关系从来不是知道一个人的全部,恰恰是明明不知道,却愿意问;明明可以靠近,却先等一句“可以”。
而无归终于第一次不再是住在她识海里的存在,不再是天道,不再是一本书,也不再是那个早就知道她所有心念的人。
他只是住在隔壁、明天早上要等她答应以后才可以一起吃饭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