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只能笑着。因为重逢本就该笑着——哪怕这笑里藏着一丝窘迫,哪怕他笨拙得不知该怎么道歉,哪怕情形如此不堪——可他终于又见到她了。
这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事。
“请你离开!”照夜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尖又厉,像被踩住尾巴的幼兽在做最后的威吓,“我再也不需要你给我讲故事——从前也不需要!大骗子!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,照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咬住嘴唇,拼命忍着那即将决堤的泪。
太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可他看见照夜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,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嘴唇,看见她攥紧拳头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样子。
太初咽回了所有的话:“好。”
随后他转身走向窗口。他攀住窗沿,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停,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好好休息。别……别踢被子。”
然后,那道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里,像一滴墨落入深潭,转眼无痕。
照夜扑倒在枕头上,终于哭了出来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,哭得连枕头都被泪水浸透了。
她知道,自己今天干了一件蠢事。
她亲手撕碎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。
那些纸屑再也拼不回来了,就像十年前她天天盼着自己的专属玩伴回来,却一日比一日失望。
照夜生长迟缓,虽然骨骼渐渐有了该有的硬度,但隔三差五还是会生病。
不过是吹了会儿夜风,她便着了凉。
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,眼前是白到发亮、美到令人失语的一张脸——鲛人族的美貌和魔皇家族向来不分轩轾,三界皆知。
“我就告假一日,怎得惹出这么大的事来?”海若趴在床边,用额头试试照夜的额温,叹口气道,“不过你干得好,学会了戳人肺管子,不愧得我真传。”
照夜头脑昏沉,勉强坐起身来,盯了一眼桌上散发出苦味的汤药,只觉得眼睛肿痛得厉害,勉强才能睁开:“海若,大骗子回来了。”
海若端过汤药,二话不说捏着照夜的鼻子一股脑灌了下去。
若是帝君见了,恐怕又要心疼一瞬——宠溺孩子的父亲,就是这样。
“我见着了。太初哥哥嘛,这汤药是他送来的,不过他说你不想看见他,故而不敢露面。”
照夜赌气想把汤药吐出来,遭了海若一记不轻不重的暴栗。
照夜只得缩着肩膀,靠在软垫上:“你说他回来干什么?是不是阿爹找他有急事?”
“你是不是傻?他回来自然是见你。”海若戳戳照夜的脑门,坏笑道,“再不回来,你就要被月下燚拐走了。”
又是一桩烦心事。
照夜别过脸去,低声嘟囔:“大骗子只是玩伴,很不称职那种。我并不想见他——自作主张离开,又自作主张回来,真是……讨厌极了。”
海若撇撇嘴,将照夜按倒在床,笑眯眯道:“少嘴硬了。你这个家伙看上去呆呆傻傻,却早熟得很——早早就喜欢上你的玩伴哥哥了。你那会儿才几岁?哼。睡吧睡吧,生病了就好好养着。”
“那不行,我们约好晚上去观鱼的。”照夜拉住海若的袖口,急声道,“虽然斑锦鱼好吃不好看……但总之我一定要去。”
海若歪着头想了想,说道:“说来龙鱼又回来了,真是稀奇。今晚说不定又有龙鱼表演,机会难得。晚上我和月下燚来接你——不过你要说服帝君才是。”
照夜浑身像被火烤一般灼热,脑袋也晕晕乎乎,低低应了一声,便又睡了过去。
等夜楼下,那位总板着脸、肃穆沉静的仙帝正与太初说些什么。
后者耷拉着脑袋,活像个受训的后辈。
海若上前规规矩矩禀报了照夜自觉自愿乖乖服药一事,忍不住又打量起这个十年未见的太初哥哥。
长相虽不算出众,却自有一股清冷峻洁的气质,乌发束得利落,青衣裁得贴身,整个人看上去飒爽精干,像是随时能拔剑斩风的模样。
与少年时相比,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已褪尽,十年的淬炼让太初沉淀下来,眉宇间多了几分疏淡与安然。
海若在心里暗暗点头:确是照夜会喜欢的类型。
一个明明身形颀长的男人,却总觉得像朵花儿——非娇非艳,而是遗世独立,远观如青莲出水,近观如莲心抱雪。
“海若,你爹近来可好?你爹这是跟观鱼节杠上了,年年选观鱼节发售新书。”
宏音眉间存忧。若问为何,自然是为了眼前这迟迟无法修成正果的呆瓜与笨蛋。
海若掩嘴一笑,瞥一眼太初,显然又想起了十年前那桩离奇的绑架案:“老爹可是忠实的胭脂水母同好者,除非观鱼节改成观水母节。”
宏音一笑,又问:“新书销量如何?”
“一瞧月终姑姑这大操大办的大手笔,就知道必定畅销。”
太初好奇问道:“又写了什么?还是育儿宝典?”
海若摇摇头,笑道:“是《‘你别管我!’——当孩子开始甩门,你该怎么办》——附赠《夫妻统一战线七诫》。”
太初扶额——看样子无悔也在为管孩子头疼。
想到这里,太初心头苦涩中带点甜。
小照夜好似也到了这个阶段,太初甚至生出买本书好好研读一番、学个一招半式的打算。
海若辞别两个大人,拎着本打算再次向照夜求婚的月下燚去无悔新书发售会现场打杂,顺便也为那二人留些空间出来。
可惜海若高看了太初。太初在等夜楼下枯站了几个时辰,愣是不敢上楼进屋再看照夜一眼。
果然,看呆瓜与笨蛋的故事,总会急得人头皮发麻。
月终忙完手中事,见天擦黑了太初还在楼下徘徊,两眼一黑,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,只得给了太初一拳,命令他上楼去给照夜降温擦身。
略有些闷热的房间内,弥漫着汤药和月羽花的香气。
两个正在为照夜降温的仙侍退下后,月终将太初独自留在屋里,悄然合上门。
沉睡中的少女面色酡红,浑身滚烫。
太初坐在床边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心中隐痛,随即便将手掌轻轻按在她心口,任仙力缓缓流淌进这具身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