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蘅一觉睡得沉,迷迷糊糊中知晓嬴政叫醒她喝药,她遂起来将药喝了,身上昏沉困乏感至极,便又沉沉睡去。
嬴政将她肩胛处的衾被掖紧,静静坐于榻侧。静望榻上女子,满脸病容。长途泼涉,她早已累得不堪,途中却不曾吭声。
思及她一路上的欲言又止,嬴政眸低晦暗,不回王宫必然不行,他的妻怎能流落在外,他找了她十一年,如何能放手。
嬴政静静思量半晌,抬手轻触她额间,额温带着凉意,所幸不曾发热。
许是衾被压得过紧,子蘅梦中抬手推开,一双手便这么露在了外面,手腕纤细,仿佛一掐便能掐断。
嬴政目光落于她光洁的手臂上,轻轻握于掌心,贴于自己颊畔。他闭了闭眼,感受着掌心的温度,冲着榻上人轻道:“你是我的妻,不跟着我回去,又能去哪里。”语声轻微,深怕惊醒榻上的人。
他静坐半晌,吹熄烛火,宽衣卧榻。
伸手一捞,将人捞在怀里,似乎愈发纤瘦了,他眉峰微敛。子蘅被惊动,在他怀中动了动,似要惊醒。嬴政伸手朝她腹部探去,用掌心的温度缓缓按揉,直至她呼吸绵长,才停下。
子蘅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上,天光大亮。嬴政并不在室内,楼下大堂中隐隐传来商客旅人用朝食的喧闹声。
她昨夜喝了药又睡得好,今日早起便觉精神好了许多,深怕自己耽误行程,便匆匆起身穿衣。屋中矮案上搁着陶盆,陶盆中盛着清水,她借着盆中清水的照映梳理好长发,简单用木笄挽起。
正要出去找人,屋门被从外推开:“怎的起来了?可好些了?”
子蘅问:“什么时辰了?这就出发?”
嬴政仔细查看她面色,较昨日好了几分。他手中端着药碗:“正好,药好了,先喝了。今日不赶路,你先歇上几日,不急着回咸阳。”
子蘅诧异,旋即道:“我无碍,只剩几日路程,还是早日回去为好。”一路行来,越是靠近秦国腹地,便越是安全。早日回咸阳,他尚有要事在身。
“过来,先喝药。”嬴政吹凉了药液,递予子蘅手中。
子蘅小口喝尽,药液残留在唇角,嬴政看见,拿出细布帕子替她擦了,便见子蘅面上微红。
“都这把年纪了,还赧然呢。”嬴政低笑一声。
子蘅脸上愈发红,瞪他一眼,仍是问:“真不启程了?”
“一路奔波,太过劳累,先在此歇上几日。”嬴政拽起她的手,探了下手心温度,手心温热,又问:“腹痛可好些了?”
子蘅点头道:“你莫担心,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二人又细碎聊上几句,走去大堂用朝食。
眼见嬴政携着子蘅下楼,昨日那妖娆妇人含笑上前,问道:“夫人今日面色看着倒是好多了,昨日太过苍白,妾见了都替夫人忧心。妾昨日还帮夫人去请医者了呢。”
“有劳主家,多谢。”子蘅道谢。
“夫人快别多礼。”妇人款款笑道,“夫人与郎君可真是恩爱,叫人看得羡慕。”
“妾良人去得早,这几年来,都是妾一人独自在娘家讨生活。妾看到恩爱夫妻,便想到昔日良人……”妇人语声柔婉,不时拿帕子抹一下眼角,余光时不时扫过嬴政,“瞧我,尽说些让人伤心之事。”
子蘅目光掠过嬴政,眸中藏着无奈。
“来人。”嬴政抬手。身后军士立刻上前。
“上朝食。”嬴政吩咐。
“喏。”军士匆匆离开,赶去庖厨。
妇人眼见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讪讪。
“有劳主家准备朝食。”子蘅道。
“哎,妾这就去。”妇人忙应声,跟在军士后头匆匆离去。
不一会儿,朝食上来,嬴政将冒着热气的一碗艾叶煮水推近她手侧:“加了干枣和饴,喝了。”
干枣的清香混着饴糖的清甜,中和了艾叶的苦涩,子蘅缓缓饮下,便觉腹中缓缓升起一股暖意,身下冷痛都好了许多。
“劳你费心。”她轻声道。
嬴政瞥他一眼,又将温热的吃食推近:“先用朝食,今日无事,一会我陪你逛逛市井。”
子蘅心含隐忧,不曾立刻应下。
“无碍,用食。”嬴政催促她。
待用过了朝食,二人缓缓朝热闹的街巷走去。
城中有专门的市肆,军士问明了路,便引着二人过去。
进入市肆,与其他街巷全然不同,一派欣欣热闹景象。中间一条主干道,两侧摆满了铺舍,酒肆、食肆、陶皿、布帛、饰物,不一而足。
二人路过,不时有铺主出来拉客说着自家的物件独好。路上,往来商客、旅人驻足,士人、驿卒络绎不绝。
沿着街边摊铺随意走着,来到一处卖饰物的地方,子蘅抬步入内。
铺主从矮案后起身,上前招呼:“夫人想买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