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一切，林棠在岸边站定，深深地、长长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凉夜空气。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，心中默默祈祷：但愿这件衣服，能骗过其他人。

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衫，将发髻绑成男子样式，林棠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官道。

此时天色渐明，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，她不敢停步，只捂紧了怀里的盘缠，埋着头不停往前赶，直到庄子的形状彻底消失在身后，才扶着树干稍稍喘了口气，而后咬了咬牙，继续抬脚往前走去。

等天色大亮，庄子上的人按照惯例给林棠送去每日的汤药，推开房门却不见人影。待看见桌上的遗书，他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，脸色煞白，一边慌忙召集人手在庄子内外、附近山林水边四处搜寻林棠的踪迹，一边不敢有丝毫耽搁，立刻遣了最快的马匹火速赶回府中报信。

而此时，林棠正缩在一艘前往江南的商船客舱中，客舱狭小而简陋，不大的地方挤了十几个人，人与人之间彼此只留有半分空隙用以挪动身子，昏暗的空间中仅有一扇小小的圆窗透进些微的天光与江风。

林棠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衣，将身子更深地埋进角落的阴影里，全身缩成一团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待到船身摇晃几下，发出吱呀的轻响，然后慢慢悠悠地、稳稳地开动起来时，林棠那颗一直高悬着、因紧张与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，才终于一点点地、沉沉地稳定了下来。

她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，目光透过那小小的圆窗，望向外面那一片广阔而未知的、象征着自由与新生的水天之色。

庄子上，赵凛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字迹潦草的遗书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面色黑沉，死死地盯向地上那堆被湿漉漉的水草紧紧缠绕、沾满泥污的衣物。

“下人们在河流下游，寻到了林棠姑娘的衣服，但是尸体……”赵凛周身气息一冷，卫戎立刻改口道：“但她本人的踪迹，至今还未寻到。”

郑大夫在一旁不住地唉声叹气，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惋惜，他一边摇头，一边用苍老的手捋着胡须，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痛心：“唉！老朽明明已经再三告诉过她，她身子骨没什么大碍，只是思虑过重，静养些时日，就没有问题了，怎么就偏偏想不开呢！”

赵凛置若罔闻，盯着地上那堆滴水的衣物足足半刻，指节攥得越来越紧，那一封轻飘飘的遗书被他揉得几乎快要碎掉，指缝间露出的信纸边缘起了褶皱，好似他此刻翻涌难平的心情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射向门外，那眼神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审视，他下颌线绷得极紧，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极致的寒意，厉声喝道：“给我滚进来！”

房间外候着的庄子上的人，立刻慌慌张张地挤进屋子，连头都不敢抬，便齐刷刷地跪伏在地，个个面色惨白，惶恐不安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整个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
赵凛语气冷冽，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，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意：“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？我让你们好生照看，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？”

负责照顾林棠的婆子被这凌厉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，赶紧往前膝行两步，连连磕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，急切地分辩道：“大爷明鉴啊！林棠姑娘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，绝对没有半点怠慢啊！”

赵凛指尖攥着那封遗书，指节泛白，他抬眼扫过满屋子跪伏发抖的下人，喉间滚动着几分压抑的火气，沉默半晌才冷声道：“既然没有怠慢，那林棠为何无缘无故想要自尽？说！是不是你们私下欺负了她？”

众人急忙磕头道：“绝对没有啊，大爷！我们怎么敢啊！”

那婆子连连叩首，颤声补充道：“林姑娘自从搬来庄子，就不太爱说话，平日除了喝药睡觉之外，就只爱盯着某处发呆，”婆子说到这儿，飞快地瞥了赵凛一眼，见他面色沉凝，便又赶紧低下头，压低了嗓音，继续道：“那方向像是府里在的位置，林棠姑娘大约是病中难过，思念亲人。”

旁边人听闻，也跟着附和，道：“是了，大爷，奴婢也记起来了。我有一次给林棠姑娘送药进去，看见她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睛红红的，正对着府里那个方向悄悄抹眼泪呢。想必林棠姑娘在病中，心里想的又多了些，一时钻了牛角尖，想不开，所以才……”

赵凛闻言，脸上的寒意更重了些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声音冷得像冰一般开口：“全府上下，从庄子门口到上下游沿岸，再到周边官道山林，都给我派人去搜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
卫戎立刻应声：“是，属下这就去安排！”

一众下人见赵凛发了话，连忙又磕了几个头，起身跟着卫戎往外走，顷刻间诺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赵凛和郑大夫两个人。

郑大夫看着赵凛黑得快要滴出墨的脸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，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气，捻着胡须摇了摇头，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
赵凛将手中的遗书缓缓展开，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许久，窗外掠过的风声，掩盖了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