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原本肃穆安静的朝堂，顷刻间就变成了争执不休的斗场，一方说就地提拔不合祖制，恐滋生地方朋党；一方说京中选派不熟悉民情，拖延误事，吵得不可开交，谁也不肯相让半分。

四皇子和六皇子站于朝臣前方，垂手而立，一言不发。

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，听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，面上表情越发黑沉，终于他大吼一声：“够了！”

众臣闻言，立刻噤若寒蝉，纷纷息声，慌忙敛身下跪，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，齐声高呼：“陛下息怒！”

“说来说去，什么为了朝廷，为了百姓，”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，他强撑着扶手站起身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跪伏的一片身影，语气里充满了失望与冰冷的嘲讽，“你们个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，忧国忧民，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，打的什么主意，真当朕老眼昏花，看不明白吗？无非是盯着江南这块肥肉，想着如何安插自己的人手，如何扩充自家的势力，如何为背后的主子铺路罢了！”

说到气急处，皇帝胸中郁气翻涌，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，那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，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，原本就因震怒而涨红的脸庞此刻更是憋得有些发紫。

侍立在御座旁的内侍总管见状，吓得魂飞魄散，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，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重新坐下，一边用颤抖的手掌在皇帝背后轻轻拍抚顺气，同时转过头，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惊惶，对着阶下跪着的群臣尖声喊道：“退朝！”

皇帝被扶下去，两位皇子随侍左右，殿中各位大臣的表情各异，彼此互看一眼，甩袖离开了大殿。

赵凛跟在众臣身后，缓步向外走去，步履平稳，眼睫微垂，神情平静无波，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，仿佛对刚刚朝堂上的变故全然不见。

“啪！”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赵府后院的石桌上响起，赵凛将一枚黑子稳稳地置于棋盘之上。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祖父，语气沉稳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，缓缓开口问道：“今日朝堂之事，不知祖父如何看？”

赵老太爷捻起一枚白子，在指腹间缓缓转动，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上，他声音低沉而缓慢，透着一股虚弱感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江南之事，不在江南。立嫡立贤，君心难辨。”说完这句话后，赵老太爷将手中白子轻轻落下，目光从棋盘抬起，看向赵凛，话锋一转，问道：“你回京已有半年，这半年来所见所闻，你如何看待如今的朝堂局势？”

赵凛双手置于膝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沉静地望向对面的祖父，沉思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“朝堂局势波诡云谲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，但抽丝剥茧，细细看来，正如刚才祖父所言，不过是‘嫡’与‘贤’二字。”

赵老太爷神情未动，道：“仔细说说。”

赵凛抬手放下一子，而后道：“四皇子是皇后养子，当占一个嫡字，六皇子母妃出身江南大族，江南文人众多，六皇子素来在清流之中颇有美名，人称贤王，当占一个贤字。”

“那你觉得他们二人，哪个更得圣心？”赵老太爷抬眼，追问道。

赵凛微微垂首，道：“孙儿不知。”

“为何不知？”

赵凛抬起头，目光与祖父相接，缓缓道：“陛下行事，向来高深莫测，恩威并施，难以常理推断。况且，储位之事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陛下心中自有丘壑，其真实心意，恐怕唯有陛下自己知晓。孙儿回京日短，所见所闻，不过冰山一角，实不敢妄断圣意。”

赵老太爷重新看向棋盘，伸手从棋盒中拿出一颗白子，转头轻咳几声，道：“这里只你我二人，说说无妨。”

赵凛敛眉，看着棋盘上局势不明的棋局，良久，缓声道：“孙儿刚回京时，皇后被斥责，四皇子被幽禁，京中大臣的血染红了街道，但如今，四皇子安安稳稳地站在朝堂之中，背后势力虽减但未灭，而六皇子，”赵凛顿了一下，语气更为谨慎，道：“如今是烈火烹油，鲜花着锦，宫内有沈贵妃，背后有清流一派的支持，自己又有贤名在外，当真是炽手可热，听闻已经有大臣提议立六皇子为太子，可陛下，却始终未曾理会。”

赵老太爷笑了一声：“那你觉得谁会是最后赢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