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她做了三个菜——炒油菜、菠菜豆腐汤、红烧鲫鱼。炒油菜的时候油锅滋啦响了一声，蒜末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，满厨房都是。菠菜豆腐汤是清淡的，只有一点点盐和香油的味道。红烧鲫鱼是浓的，酱油和糖在锅里收汁的时候冒出一股甜咸混合的焦香。她站在厨房里，被那三种味道裹着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。鱼烧得有点碎，因为锅太小了，翻面的时候翻坏了。她把碎掉的鱼块盛在盘子里，端上桌的时候说：“鱼碎了。”
她以前做鱼要是烧碎了，会站在厨房里盯着那锅碎鱼看半天，在心里把自己骂一遍。“连个鱼都烧不好。”“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。”“你还能做好什么。”那些话会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。她会把碎鱼铲进盘子里，端上桌，然后整顿饭都不开心，吃到那盘鱼的时候心里全是愧疚。但今天她把碎鱼盛进盘子里的时候，那些话没有来。她看着那些碎掉的鱼块，看了一拍，然后端着盘子走出去了。她说“鱼碎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他说：“碎了也是鱼。”她坐下来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。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，放进嘴里，鱼刺挑得不太干净，有一根小刺卡在牙缝里，她用舌头弄了一会儿才弄出来。她坐在那里，吃着那条碎掉的鱼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。那种落定很轻，很稳，像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井底。她以前做事总是要求自己做到最好。鱼要完整，菜要好看，所有的事情都要完美无缺。但现在她坐在那张小餐桌前面，吃着一条碎掉的鱼，感觉到自己心里没有那个要求了。碎了就碎了。碎了也能吃。她坐在那里，把那条碎掉的鱼吃了大半条。
吃过饭之后苏砚收了碗去洗。她坐在客厅里，看着窗外的光。窗外那棵她不认识的树在风里晃着，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来又翻过去。她坐在那里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她想起她在老宅的时候，每天早上醒来，脑子里装的全是溪溪。溪溪的日记，溪溪的纸条，溪溪的最后一句话。那些东西像一堵墙，把她围在里面。她每天从墙的这一边走到墙的那一边，走不过去。但现在她坐在这里，脑子里装的是菜市场。是那条碎掉的鱼。是下午要把那袋桂花糖拆开吃一颗。是明天要记得把阳台上的花浇了。那些事情很小，很碎，但它们是活的。它们是今天的事，是明天的事，不是二十年前的事。她坐在那里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轻。那种轻是实的，是踩在今天的日子上的轻。
苏砚洗完碗出来的时候，她正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那个从老宅带来的玻璃瓶。瓶子里那颗桂花糖还在，安安静静地待在瓶底。她看着那颗糖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瓶子放在茶几上，说：“我今天想出去走走。”他说：“去哪？”她说：“随便走走。不去河边。不去老宅。就去别的地方。”他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陪你。”
他们下午出门了。她带着他走了一条她以前没走过的路，从小区后面那条街一直往北走。那条路两边都是居民楼，楼底下开着一些小店，修鞋的、配钥匙的、卖五金件的、裁缝铺。她一家一家地走过去，看着那些店门口坐着的人。修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只鞋，正在用锥子扎孔。配钥匙的摊子上挂着一排钥匙胚子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。裁缝铺的女人坐在缝纫机前面，脚踩着踏板，嗒嗒嗒地响。她走在那条路上，感觉到那些声音和味道把她裹在里面。那些东西跟溪溪没有关系，跟父母没有关系，跟她二十年的愧疚没有关系。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声音和味道。她走在那条路上，感觉到自己很轻。那种轻是从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，是那些普通的声音和味道给的。
她走了一会儿之后，在路边一个花坛前面停下来。花坛里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，有红的，有黄的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那些花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，对苏砚说：“我以后想每个星期都出来走一走。不走老路。走新路。”他说：“好。”她站在那个花坛前面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定。那种落定很轻，很稳，像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井底。她站在那条陌生的路上，看着那些陌生的花，感觉到自己活在一个很普通、但很实的下午里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新房子，在书桌前坐下来。她想了想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：“今天去了菜市场。做了三个菜。鱼碎了，但我吃了大半条。下午走了一条新路。”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，把那盆野菊花端起来，放在阳台的栏杆上。夜风从外面吹进来，把那几片绿叶子吹得轻轻晃着。她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盆花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到客厅里坐下来，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陪我去花市吧。”他回：“好。几点？”她打字：“下午。睡醒了去。”他回：“好。我下午来接你。”她看着那几个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机放下，准备去洗漱。这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。是张桂兰发来的消息：“晚晚，下周你爸去医院复查。你要是有空就一起来。”她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马上回。她站在客厅里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种动很轻，很慢。她想了想，然后打字回：“好。哪天？”张桂兰很快回了一个日期。她看着那个日期，把它记在了手机日历里。然后她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去洗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