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他一定要我回去,见到的只能是我的尸体。”
电话挂断后,天谕看了眼手机屏幕,周日晚上七点。
他没想到父亲会接二连三派人打电话过来,甚至是不停发短信轰炸,要不是现在住在沈裕安这,说不定此时已经被关在老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。
天谕疲惫地躺回床上,他眼睛适应不了强光,故而睡觉的时候都不能开灯,枕着被太阳晒过的柔软枕头,门口挂着的安神香徐徐飘来,原本还在一颤一颤跳动的太阳穴处渐渐安稳下来。
他和家里人原本还不至于关系这么差,一切的源头都要从母亲出事那天说起——
七岁生日的前几天,正好是五月底,那时的天谕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母亲了,他实在是想念,所以凌晨三点的时候,小天谕借着月光来到阁楼的杂物间,在一堆落灰的纸箱里翻找着,终于在角落寻到一部旧手机。
没办法,父亲禁止他接触电子产品,说是担心他玩物丧志,但小天谕清楚,是担心他借此联系母亲。
小天谕不知道父母怎么了,只是每当他们吵架的时候,他就会被哥哥抱在怀里,两人躲在房间内相依,哥哥会轻声哄他,“不怕不怕,有哥哥在。”还会给他讲故事,陪他睡觉。
只要一觉醒来就没事了,小天谕一直这样想着。
他整个人缩在角落,用袖子用力擦拭着屏幕上的灰尘,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欣喜,他终于可以和妈妈说话了!
一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,一边时不时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父亲不准他来顶楼,尤其是靠近杂物间和尽头的房间,说是很多灰尘还有脏东西,弄到身上容易生病,而天谕的身体从小就不好,如果不是天冕一直照顾他吃喝,早就瘦成皮包骨了。
静寂无声的房间内,回荡着手机按键的提示音,小天谕在拨号界面输入铭记于心的号码,那是很多年前母亲还陪着他的时候,偷偷告诉他的,叮嘱他一定要背熟,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。
可真当要打出去的时候,小天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,握着手机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,心想,如果妈妈不接电话怎么办?或者是换了电话号码呢?
他咽下不安,一只手按在胸口处,强行稳定情绪,即便心脏依旧剧烈跳动着,他还是坚定地按下拨通键。
早上哥哥出门前,已经答应过他,等六一会回家陪小天谕过生日,也会转告父亲,只要这通电话接通,今年的生日就可以吃团圆饭了,只要妈妈愿意回来,他就能实现生日愿望了。
只要,一家人在一起。
“嘟嘟嘟——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没有人接通,反而传来对方正在忙线的人声,小天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他能听得懂手机里女人说的英文是什么,以为是母亲在忙,正想将手机带回房间,结果刚打开房门,就听见走廊的尽头传来一模一样的铃声。
小天谕抱着手机不敢动,他咽口唾沫,害怕地后退一步。
脑海里徘徊着父亲的话,不准靠近这些房间,可他实在是控制不住,他太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了。
小天谕克服恐惧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点点靠近尽头的房间,路过窗边时,月光正好照亮墙壁上的一幅幅被相框罩起来的画。
有儿时的全家福,有母亲出名的得意之作,有小天谕获得这几年获得的全国少年油画大赛冠军时的作品,每一幅画都在展示着母子二人得天独厚的天赋,可偏偏就是这些画激起了小天谕埋在灵魂深处的噩梦。
父亲不准他借此引以为傲,因为天家人必须从商,只能接触和钱有关的一切,所有爱好都是不务正业,而小天谕之所以还能继续画画,全靠多年前母亲的教导,和近几年哥哥偷偷带回来的老师,这才让天谕在这压抑的老宅里得以喘息。
越是靠近尽头的房间,铃声就越清晰,胸腔内传出的心跳声就越大,直至站在房间门口,小天谕犹豫着要不要开门,短暂思索片刻,他还是举起了手,放在门把手上,惶恐不安地拧开。
不知是不是多年没有修缮过,推开门的时候,老旧的门板不堪受力,发出一阵绵长的吱呀声响。
房门被推开,滚滚灰尘顺着缝隙漫了出来,在空气里浮沉。
皎洁的月光穿过蒙尘的窗棂淌进屋内,是这间昏暗屋子里唯一的光亮,房间内部很大,放眼望去,地上铺满着大量被涂抹过的画纸,颜料管横七竖八散的散落,画笔用具东倒西歪,处处蒙着一层薄灰。
小天谕心底泛上怯意,犹犹豫豫抬脚往里走,才刚跨过门槛,身后的房门“砰”地一声,骤然自行闭合。
密闭的黑暗瞬间将他包裹,他喉头滚动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继续往房间深处挪。
似乎也没有父亲说的那般恐怖,只是回荡在空气中的铃声显得有些诡异罢了。
他顺着声音往里走,在拐角处转身的刹那,才看见地面铺着一张旧凉席,周遭胡乱堆着一堆散乱的生活用品。
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凉席之上。
瞳孔猛地收缩,浑身僵在原地,手机从松弛的指间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重重砸在地板,刺耳的响声在空荡房间炸开。
凉席上躺着一个女人,长发散乱铺了满席,衣衫凌乱,手里紧握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,当看清那张脸的一刻,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,顺着脸颊无声滚落。
女人听见声响,也没有动作,只是小声地嘟囔着同一句话,不停重复,“不要伤害我的孩子...我不闹了...不要伤害我的孩子...我不闹了...”
“妈妈...”
小天谕的声音响起,女人身体猛地一抖,僵硬地抬起头,因为多日未进食加上长时间营养不良,她的脸瘦得脱了形,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,布满了红血丝,盯着站在门口的小天谕看了好半天,才颤颤巍巍伸出枯柴似的手,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两个字:“小宝?”
小天谕再也绷不住,哭着扑过去跪在凉席边,攥住女人冰凉的手,一声声喊着妈妈,想念全化作止不住的眼泪,打湿了女人皱巴巴的衣袖。
慕云抬起僵硬的手,笨拙地摸着小儿子的头顶,指尖抖得厉害,一遍遍地摸着,眼泪也顺着她干枯的脸颊往下掉,砸在小天谕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尖发颤。
“小宝...”慕云惊慌失措地抱紧他,神色慌张,全身都在发抖,似乎下一秒怀里的小人就会消失一样,“真的是你吗小宝?”
“是我妈妈。”小天谕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,但还是没有选择推开母亲,好不容易见到,他巴不得一直藏在母亲怀里,“爸爸说你出去玩了,我好想你妈妈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慕云听见这个称呼,立马变了脸,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两边,拽到面前,双目充斥着血丝厉声道:“不要叫他爸爸!他根本不配你这样叫!!”
小天谕被抓得生疼,没认认出喊出来,“妈妈...我疼...”
话音刚落,慕云立马松开了手,双手颤抖着捂住脑袋,腿用力蹬着往后退,嘴里一直喊着对不起,小天谕不知道母亲这是怎么了,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,他起身想过去抱住妈妈,摔了好几次才站起来,可慕云根本不让他靠近,“你站那!别过来!”
墙边有一面镜子,慕云转头就看见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映在镜中。
手指甲又脏又长,边缘甚至卷起了发黑的泥垢。一头长发早已没了从前的顺滑光泽,变得枯燥无比,胡乱地打着死结,一绺绺缠绕在脸颊和颈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