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身上那件不知多久没换的素白长袖，已经变得肮脏无比，遍布着不明污渍和褶痕，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体上。

而那张脸，更是苍白得骇人，不见一丝血色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，紧紧绷在高耸的颧骨上，一眼望去，便是皮包着骨的惨淡模样。

这真的是她吗？

这是那个名震龙城甚至全国的大画家慕云吗？

她不甘心地回过头，却看见小天谕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画纸，细心抚摸着上面的油画。

他的手指从画中人的眼睛划到鼻子，接着是嘴角，下巴，脸上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，眉眼弯弯，“这是我以前的样子诶，妈妈好厉害，我以后也要变成跟妈妈一样的大画家，然后画很多您和哥哥，还有我，爸爸就不要了，妈妈不喜欢。”

他刚说完，旁边就传来慕云的声音，“天谕。”

小天谕还是第一次听见母亲这样叫他，为了让母亲能够高兴起来，他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，努力地、用力地将嘴角向上扬起，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，脸颊肉都挤得鼓鼓囊囊，显得极为天真可爱。

“妈妈，我在这。”

“妈妈，我要是成为和您一样的人，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？”

“妈妈，您也一定会为我骄傲吧？”

小天谕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呆滞逐渐恢复正常，眼神也从浑浊变得清明，低垂下头几秒的时间里，他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，只知道再次对视时，她笑了。

慕云因为长时间没断食，肌肉无力，只能扶着墙壁站起来，她一步步缓慢的往前走，像具骷髅人一样，每走一步都在消耗她的生命，小天谕乖巧地走向她，母子俩再次拥抱，他感受到了来自母爱的温暖。

“小宝，乖乖回去睡觉。”慕云紧紧抱着他，不敢松开。

小天谕摇摇头，稚嫩的嗓音从她怀中发出，“妈妈跟我走吧？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，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，还记得以前的时候，哥哥和爸爸都会回家，您会做一桌子好吃的，我特别高兴！”

慕云像是终于下定决心，一点点松开他，眼角流不舍的眼泪，“小宝，妈妈以后可能不能陪你了。”

“为什么呀？妈妈不想看见我成为大画家吗？还是我不像哥哥那样聪明，不能成为你的骄傲？”

“小宝很厉害，和我一样厉害。”慕云哽咽着声音低下头，“但是妈妈不能拖累你了...”

小天谕不懂，“妈妈是我的骄傲。”

慕云抿着唇不再说话，泪水如同千斤重般砸落地上，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，良久，她终于抬起头，笑着站起身，牵上小天谕的手，将人带出了房间，可她却没有跟着走出去，止步于昏暗的屋内。

小天谕站在走廊上，身后的壁灯突然亮起，将他照得闪闪发光，“妈妈，你不跟我走吗？”

“不了...”，慕云往后退，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她的孩子，“知道我家小宝最乖，妈妈以后就不回来了，小宝要听爸爸和哥哥的话，好不好啊？”

小天谕乖巧地点点头，“好！无论妈妈去哪，我都会等您回来！”

他刚说完，屋子的门就被关上，连同着壁灯也一并熄灭，外面也突然下起了大雨。

这是今年小天谕最高兴的一天，见到了母亲，还拥抱牵手了，他听话地转身往回走，想早点睡觉，明天再来楼上见母亲。
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明明就在家里，父亲却不告诉他，但是这都不重要了，只要一家人都在家里就好了。

路过杂物间，外面传来骇人的闪电声，他这才想起那部手机还在屋里，随即又折返回去，再次推开房门。

可这次，第一眼看见的不再是凌乱的画具，窗外白光闪过，一道足以撕裂一切的闪电划破长夜，照亮了眼前女人的身影。

慕云跪在地上，眼底暗淡无色，纵使闪电也无法刺亮她的眼眸，攥住面前颜料罐，毅然决然地仰起脖颈，硬生生将罐中浓稠的色浆往喉咙里倾倒。

斑斓浑浊的液体顺着罐口汹涌灌入，顺着她的咽喉滑下，唇角不断溢出混杂的彩料，沿着下颌蜿蜒滴落。

她五官扭曲，眉头死死拧起，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，眼眶绷得通红，面部肌肉剧烈抽搐，面目狰狞可怖，喉咙里滚出嗬嗬的闷响。

小天谕僵在原地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眼前的画面狠狠砸进他眼里，巨大的惊骇瞬间吞没感官，周遭所有色彩像潮水一样飞速褪去，色块一层层消融。

几乎是一瞬间，世界褪成一片灰白模糊，他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，视野只剩混沌灰蒙的轮廓，耳边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雾。

他呆呆望着前方，大脑一片空白，生理性的色觉剥离席卷而来，震惊之下，他喊不出声音，也动不了。

“哈！”天谕猛地坐起身，额头已经泛起冷汗，手正在控制不住的颤抖，此时的他正陷入一片黑暗之中，吓得他手脚发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，一个翻身下床打开门。

沈裕安正坐在客厅里看着学习资料，嘴里还钓着天谕白天用的笔，两条修长的退腿大岔开，周身全是做了记号的课本。

天谕的情绪终于得到一点点缓和，他背靠着门框，无力地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却不敢发出声音，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地。

沈裕安听见门口的动静，立刻抬起头，叼在嘴里的笔“嗒”地掉在膝头也顾不上捡，看见坐在地上浑身发抖，满脸泪痕的天谕，他赶忙起身走过去，放轻了脚步蹲在天谕面前，指尖轻轻擦过他脸上冰凉的泪迹，“怎么了这是？做噩梦了？”

天谕没说话，低下头埋进膝盖里，沈裕安犹豫着举起手，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安抚，温热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：“梦都是反的，你，你先别哭了，明天还要上学，眼睛肿了怎么上课？”

“还是今晚跟我睡？我阳气重。”

天谕笑出声，“这有什么关系？”

沈裕安一本正经道：“我妈说过，梦魇最怕我这种人，不怕死也不怕事，我不是说过要罩着你吗？怎么做都是一样，睡我旁边我也罩着你，就算过独木桥，我们也是心连心，肩并肩。”

天谕不再流泪。

没错，此时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，即便世界黯淡无光，是纯白无暇，还是漆黑一片，空荡荡的人生里还有人和你心连心，肩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