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我事先就研究过这类副本的规则。”他越说越起劲,“一般这种古宅类的,核心都在‘执念’两个字上。只要找出宅子的执念是什么,后面的路就好走了。”
“赵先生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,打断了他。
赵阔的话卡在喉咙里,转过头。
说话的是对面的宋既明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汤碗,嘴角带着一点很得体的笑。
“抱歉打断您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小问题,想请教。”
赵阔皱了皱眉,但还是摆出一副“你问吧”的表情:“你说。”
“您刚才提到,第二天夜里,是您第一个反应过来门不能开,要往天井跑。”宋既明放下碗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想请教的是,您当时是怎么判断出,往天井跑是安全的?”
赵阔愣了一下。
“这、这还用判断?那天井是开阔地,当然往开阔地跑。”
“可在那之前,所有规则都在强调一件事:待在自己房里。”宋既明说,“您凭什么认为,违反规则,反而更安全?”
“我……”赵阔的脸涨红了,“我直觉。”
“直觉。”宋既明点点头,笑意更深,“那您第二句话里提到,您喊了一声,把好几个躲在屋里的人喊了出来。后来那几个人,活下来了吗?”
赵阔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个……我不清楚,我喊完就跑了。”
“跑了。”宋既明重复了一遍,“您是说,您把他们喊出来之后,自己先跑了。”
餐厅里,响起几声极轻的、像是憋笑的声音。
赵阔的脸,已经红得发紫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怒道,“你是想说我没用?”
“不。”宋既明摇摇头,语气依旧温和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,您喊出来的那几个人,活下来了吗?”
“我怎么知道!谁顾得上谁!”
“您不知道。”宋既明点点头,“那我帮您回忆一下。”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长桌这一侧的十个人。
“您说您喊出了好几个。可这一桌上,加上您,一共十个人。其中有五个,是明显一起行动的。
他们坐在一起,互相照顾伤口,眼神有交流。这五个人,显然不是被您喊出来的。”
他伸出手,点了点。
“剩下的四个:这位左眼受伤的先生,这位一直缩着肩膀的先生,这位一直很安静的女士,还有。”
“这位先生。”
“这四位里,只有这位先生,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您的熟悉。”
宋既明收回手,看向赵阔,笑容温和得像一汪水。
“所以,您喊出来的那几个人,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。”
餐厅里,一片死寂。
赵阔站在那里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“你”他指着宋既明,手指在抖,“你他M算老几?你有什么资格。”
“我没有资格。”宋既明说,“我只是觉得,在决定谁牵头之前,先弄清楚谁说的是真话,比较稳妥。”
他说完,端起汤碗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那姿态,斯文得近乎优雅。
蓝田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透过镜片,静静地看着宋既明。
两人隔着一张长桌,隔着二十个人的目光,对视了两秒。
宋既明先笑了。
“蓝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说了这么多,您一句都不打算说吗?”
蓝田放下筷子。
“你说了这么多,”他说,“其实只说了三件事。”
餐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第一,你在替我们这一桌出头。”蓝田说,“因为赵阔这种人,如果真让他牵了头,对你们那一桌也没好处。”
宋既明的笑意深了一点。
“第二,你在试探我。”蓝田说,“你把我从这五个人里单独摘出来,说我和他们‘明显一起行动’,是在确认,到底谁是这边的头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在给赵阔台阶下。”
这一句出来,宋既明的表情,终于变了。
他的眉梢,很轻地挑了一下。
“哦?”他说。
“你说‘您喊出来的那几个人,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’。”蓝田说,“这句话,是在羞辱他。可你没说的是,如果那几个人死了,也不是他的错。在那种情况下,谁都救不了谁。”
他看着宋既明,声音很平。
“你羞辱他,是为了让他闭嘴,别再耽误时间。但你并没有把他往死里逼,因为你知道,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,后面会做出更蠢的事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你留了余地。”
长桌上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宋既明看着蓝田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一次,那笑不再是得体,不再是温和,而是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、真正的、带着点惊喜的笑。
“蓝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很少看错人。”
“我也很少。”蓝田说。
“那以后,可能要多看错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
两人隔着一张长桌,同时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可餐厅里的气氛,却在这一瞬间,微妙地变了。
温叙看得目瞪口呆,小声跟苏念说:“苏姐,他们在说什么?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”
苏念轻声说:“他们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对方是聪明人。”苏念说,“聪明人认聪明人,不用说实话,说一半就够了。”
纪舟行在旁边听着,目光落在宋既明身上,停留了半息。
他不喜欢这个人。
不是因为对方聪明,而是因为,这个人看人的眼神,太准了。
准到让人不舒服。
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宋既明方才那一番话,说得漂亮。
尤其是那句“您喊出来的那几个人,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”这话很毒,却也很真。
纪舟行在心里,给宋既明记了一笔:这人嘴利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,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抬起头。
宋既明正看着他。
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,也不是掂量的目光。
那是一种很细的、像是医生在观察病人伤口的目光,从上到下,从他吊在胸前的左臂,到他缠着纱布的伤口,再到他握着筷子的右手。
宋既明的眉头,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他开口了。
纪舟行没应。
“您的左臂。”宋既明说,“伤口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换过药吧?”
纪舟行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收了收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“碍事的。”宋既明说。
他站起身,绕过长桌,走到纪舟行身边。
这个动作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林昭都抬起了头。
宋既明在纪舟行面前站定,微微弯下腰,声音放得很轻:
“能让我看看吗?我学过医。”
纪舟行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细框眼镜后的眼睛,很近,很温和,眼尾有很浅的笑纹。那目光里没有审视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很单纯的、像是看见了需要处理的伤口就会本能上前的东西。
纪舟行的喉结,动了动。
他这辈子,很少被人这么近距离地看过。
他习惯了一个人。一个人过副本,一个人受伤,一个人在角落里把伤口包上,然后继续走。他不需要人照顾,也不习惯被人照顾。
可眼前这个人,就这么蹲下来,把医药箱放在地上,打开,取出棉签和药水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那姿态,像是在说:你不给我看,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。
纪舟行的手指,在桌下蜷紧了。
他很不适应。
不适应到,耳朵尖都有点发烫。
“纪哥?”温叙在旁边小声叫他。
纪舟行绷着脸,把左臂往前一伸。
“随便。”他说。
宋既明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他没有多说话,只是很小心地解开那层已经发硬的纱布。
伤口露出来的时候,餐桌上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那三道爪痕,已经发黑了。
“中毒了。”宋既明说。
“什么?”温叙一下子站起来。
“那东西的爪子上有东西,会阻止伤口愈合。”宋既明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粉,动作很轻地撒上去,“不算致命,但拖久了,这条胳膊会废。”
他的手指很稳。
修长,白净,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纪舟行低头看着那双手,看着它们一点点地把自己的伤口清理干净,撒上药,缠上新的纱布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,这个人的手,太轻了。
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疼。
“好了。”宋既明打了个结,抬起头。
两人的距离,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。
纪舟行这才发现,宋既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很浅,像秋天午后的光。
“这几天别用力。”宋既明说,“每天换一次药。我这儿药够,你要是不介意,可以来找我。”
他说完,笑了笑,站起身,拎起医药箱,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全程,他的态度都很平常,平常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可纪舟行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他的左臂上,还残留着那双手的温度。
“哟——”
温叙拖长了调子,用手肘撞了撞纪舟行。
“纪哥。”他挤眉弄眼,“人家可是特意绕了半张桌子过来给你上药啊。”
纪舟行的脸,僵住了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什么啊!”温叙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觉得,这位宋先生人挺好的,医术又好,长得又……嗯,斯文。”
“温叙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后面训练加十圈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苏念在旁边,捂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坐在对面的宋既明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端着茶杯,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他在心里想: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,耳朵红了。
挺有意思。
而坐在他旁边的林昭,用眼角瞥了他一下,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你绕过去的时候,可没这么急着给别人上药。”
宋既明笑而不语。
他只是把茶杯放下,目光越过桌面,落在那个一直低着头、耳尖发红的男人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他在心里,给纪舟行也下了一个判断。
这个判断,他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想:这条胳膊,我得看好。
管家站在长桌的一头,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意,一点点地深了。
“各位。”他轻轻击掌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“看来各位已经初步熟悉了。”管家说,“那么,我提议,在用餐结束之前,各位不妨交换一下,在初选中各自经历了什么。”
他说着,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二十张脸。
“毕竟,接下来的路,各位是要一起走的。”
“知道同伴经历过什么,才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谁值得信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