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停了。
“我去问他。他没否认。他说,他和我发小的链接比我的早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罗岑等着。
“他说,两百年前,向导本来就该有多个哨兵。向导少,广域更少。一个广域向导配几个哨兵是常态。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”
陆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他说,是后来的制度改了,不是他改了。”
两个哨兵保镖的呼吸深了,陆沉表现的像是没有发现,或者,发现了也无所谓。
罗岑沉默了几秒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,“所以你去找家族拆链接。”
“对。我找了我父亲。我说要拆链接。”
陆沉的语气在这里变短了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,“家族开了三次会,请了两个精神域医师评估,结论是两条链接已经深度绞合,拆任何一条,三个人的精神域都有不可逆的损伤风险。87.15%的匹配度摆在那里,拆了对我的反噬最大。两家长辈坐在一起谈了一次,然后又谈了一次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第三次没谈了。结论很明显——不能拆,不让拆。三个人,两条链接。维持。”
罗岑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长辈面对一个棘手的家务事。
“我听说——”他像是在小心地挑选措辞,“建立了长期链接之后,哨兵对向导会产生一种……生理上的依赖。这种依赖是不可控的?”
陆沉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可控。课本上的标准措辞。生理性的,不可逆的,不讲道理的。”他抬起头看罗岑,“罗总,你知道那实际上是什么感觉吗?”
罗岑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“有一次我半夜两点醒过来。不是因为做了梦,不是因为有声音,什么原因都没有,就是醒了。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睁眼,是顺着链接去找他,确认他在不在。不是我想找,是——是控制不了。”
罗岑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然后我找到了,他就在链接那头。”陆沉停了一下,“但链接里还缠着另一条的痕迹。每一次都是。”
风吹过来。那棵树的叶子翻了一面,银白色的,很亮。
罗岑等了一会,轻声问了一句,“他知道你的感受吗?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。家族年宴。阿瑟尔星入冬的时候地表温度零下二十多度,宴厅里暖气开得很足,每个人都穿得很正式。”他说这些细节的时候语速很慢,“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,领口带着领结。我去找他,宴厅里没有,后院也没有。沿着走廊往深处走,快到储物间的时候——”
他停了。
“链接先感知到的。另一条链接在共振,那个频率不是——”他又停了下来,比刚才更长,“——然后我才看到,走廊尽头。我发小靠在墙上,他站在我发小面前。我发小的手在他腰上,五根手指陷在腰侧。”
陆沉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,“他们听到我过来。我发小先转过来,看到我,手缩了一下。但他——”停了一拍,“他转过头来看我。那个表情——不是心虚,不是抱歉,不是被抓到的那种慌张。是理所当然。”
罗岑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。
“我转身走了。回到前厅,年宴还在继续。我父亲在主桌上跟他父亲喝酒,碰杯,笑。我在那坐了四个小时,没动过。”
沉默留了很久。
罗岑开口,“后来呢?”
“半夜。宴会散了,所有人都走了,我回了房间。我以为——”陆沉笑了下,很难看,“我以为他会去我发小那边。”
“他没有?”
“他直接进了我的房间。”陆沉没有再说下去,罗岑听得懂。
庭院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那之后呢?你和他——”
“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,”陆沉打断了他,“他说我不应该那样看他。他说他跟谁有链接是他的事,他说我应该理解他的难处——他一个向导维护两条长期链接,精神域消耗是我的两倍,他已经很辛苦了。”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,“他说,你是我的哨兵,你不能因为我跟别人有链接就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风停了,叶子一动不动。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,“罗总知道哨兵的链接是排他的吗?”
罗岑想了一下,“不太清楚。”
“哨兵只能维持一条链接。”陆沉说,“不是习惯,不是规定,是精神域的结构决定的。一个哨兵的精神域只能跟一个向导绑定。建第二条,两条链接会在精神域里互相排斥。轻的,头疼,五感紊乱,失眠。重的,精神域撕裂。”
罗岑的表情变了,他知道陆沉要说什么。
“我去找了别的向导。”陆沉的声音没有变化,“想在他的链接上面强行叠一条新的,覆盖掉那条。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,但我不在乎。”
罗岑看着他。
“我找了很久。A级哨兵在阿瑟尔星不算稀缺,但愿意跟一个已经有长期链接的哨兵建新链接的向导几乎没有。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在建链接,是在帮一个人拿自己的精神域冒险。”
陆沉没有陷入回想,似乎这些事还在昨日。
“最后找到一个,匹配度不高,勉强能行。我们建了临时链接。”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,没有动,“精神域从第一秒就在排斥。两条链接在里面打架——头疼,五感乱了,听觉会突然放大到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心跳声,然后又突然什么都听不见。四天……我撑了四天。”
“第四天晚上回去,他在我房间里。”
罗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,可能是链接里感知到了。长期链接的灵敏度很高,我上面叠加一条新链接,他在第一时间就能察觉。”
陆沉的呼吸变了,吸气短了半拍。
“他坐在我床上。我进门的时候他看着我,这一次的表情不是理所当然了。”他停了很久,“是愤怒。”
“他的精神力——”喉咙动了一下,“罗总应该知道,向导对哨兵的五感有直接干预能力。长期链接里,这种干预更深。”
他没有继续解释,“五感的事——罗总能想象。”
罗岑的表情沉了。
“第二天他把那条临时链接碾碎了。”
陆沉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。
“碾的时候顺手把精神域里的排斥反应也清理了。很干净,很专业,像是在替一个不听话的病人拆绷带。然后他跟我说——”
罗岑没有催。
“他说,你在拿自己的精神域送死。”
陆沉笑了一下,轻飘飘的,“他竟然还会关心我去不去死。”
罗岑没有接话,也没办法接话。
“我不懂。”陆沉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他可以一边关心我,一边理所当然地要我接受另一条链接的存在。”他停了几秒,“然后我离开了。”
两人对坐着沉默。
罗岑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在外面散散心也好。小迟那孩子看着是个踏实的,跟他在一起——至少简单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简单的好。”罗岑说完这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开始聊港口新开的那家海鲜餐厅。
陆沉跟着聊了几句,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。
庭院里的光线慢慢暗了,树的影子从石板上拉长,慢慢拖到了茶几脚下。远处的山脊线上压了一层橘红色的光,海风从山的另一面绕过来,比下午凉了。
“今天聊得开心。”罗岑站起来,“改天再约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也站起来。
罗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有什么事可以找罗启,也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陆沉点头。
罗启送他出去。碎石路上走了几步,罗启随口说了一句,“罗总很少跟人聊这么久。”
陆沉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出了小路,上了车。车门关上。
陆沉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一个哨兵不能没有向导。陆沉如果要待在珀拉星,就必须曾经有个向导。
但这个故事——罗岑如果去查,就完了。
他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