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仿佛一台精密而疯狂的文化永动机,一旦被“叶卡捷琳娜”这颗石子投入,激起的涟漪就不再遵循任何可预测的物理法则,而是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逻辑自我增殖、变形,最终构建出一套全新的、不容置疑的“正确”标准。
如今,这套标准正以一种倒反天罡的姿态,反向定义并重塑着它所波及的一切领域。
最先感受到这股“倒流”威力的,是欧洲时尚界。
一种不成文却人人遵守的新规矩悄然形成:一个设计师或品牌,若想证明自己的“当代性”与“文化敏感度”,其最新系列中若没有在南京、尤其是紫金山梧桐大道取景拍摄的look,或至少是受到“叶卡捷琳娜·林”启发的、以“人树共生”为灵感的作品,其专业性与前沿性便会受到质疑。
各大时装周的后台,设计师和编辑们交流的不再仅仅是廓形与色彩,而是“你们团队今年去南京拍了几天?”、“有没有拿到紫金山特别拍摄许可?”。仿佛那片白色枝干的梧桐林,成了检验时尚灵魂深度的圣地。
“经纬联名”这个标签,在市场上的意义发生了质变。它不再仅仅意味着一件衣服出自林墨的工作室,而是变成了某种“传统”被权威认证、获得当代通行许可的金色印章。求联名的品牌踏破门槛,林墨工作室的会议室里,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、等待被“认证”的传统织物,如同一个微型的、等待加冕的“传统”联合国。
林墨对此的评价是:“老子现在不是设计师,是海关。专门给传统文化盖章放行的海关。”
顾清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海关还有关税。你收了多少?”
“够付苏见未来十年的学费。”林墨坦然答道,“所以随便他们怎么叫,守护神也好,海关也罢,有钱就行。”
而在阿姆斯特丹本地,另一股“政治正确”的浪潮,以一种更接地气、也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,拍打到了新鲜出炉的“顾代表”身上。
自从“女性瑜伽社团领袖”、“传统功夫导师”、“杰出女性代表”几重身份叠加,尤其是那个“学员用‘传统功夫’北非脱险”的都市传说流传开后,阿姆斯特丹各类女性运动、防身培训、性别平等倡导的组织,邀请函雪片般飞来。出场费不算天价,但也相当可观。
顾清无法拒绝,因为每一个拒绝,都可能被解读为“不支持女□□业”、“不顾社区榜样责任”。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、必须被放置在特定场合以示“政治正确”的文化表演道具。
于是,她不得不定期穿上运动服,出现在各种活动现场,演示那些已成固定程式的护具对抗动作。每一次演示结束,都是热烈的掌声和“感谢顾代表为我们带来如此宝贵的东方智慧”的致辞。
她对这笔新的、颇为稳定的“出场费”收入感到无比荒谬,但也懒得拒绝了。
“反正,”她在家庭群里说,“有钱就行。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林墨秒回:“顾代表觉悟很高。要不要来我工作室兼职当海关副关长?”
“滚。”
这股风潮同样席卷了消费领域。
在欧洲,尤其在中产及以上阶层、关注时尚与文化的女性群体中,一件剪裁得体、品质上乘的旗袍,成了都市女性衣橱里不可或缺的“政治正确”单品。出席画廊开幕、慈善晚宴、高级餐厅晚宴、乃至重要的商务会议,一身旗袍所传递的信息不再仅仅是“异域风情”,而是“我具有国际视野,懂得欣赏并尊重东方美学”。
没有一件像样的旗袍,在某些圈子里,几乎等同于时尚嗅觉迟钝与文化包容性不足。
林墨对此的评论是:“我以前觉得旗袍是好东西,现在满大街都是,我反而觉得不对劲了。就好像你最喜欢的一家苍蝇馆子,突然被评上了米其林三星,排队排到三条街外——你还想去吃吗?”
叶晚的回答是:“你照样会去,只是会骂骂咧咧地排队。”
林墨想了想:“你说得对。反正钱赚到了,骂两句怎么了。”
但最令人瞠目结舌的“倒反天罡”,发生在阿姆斯特丹一次本应与其毫无关系的文化活动上——“阿姆斯特丹印度咖喱文化节”。
主办方执意向苏婉发出了邀请,希望她作为“阿姆斯特丹多元文化奖得主、东方饮食文化杰出代表”,在咖喱文化节上“设立一个展示位,或至少莅临现场,与民众交流”。仿佛“潮汕小吃”与“印度咖喱”在“东方饮食”这个笼统标签下天然是一家。
苏婉拿着这封邀请函,沉默了近一分钟,然后抬头看向你们,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、深深无奈和一丝荒诞笑意的复杂神色。
“我要是在印度咖喱节上,摆摊卖蚝烙和水粿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那才真是‘倒反天罡’了。”
林墨在旁边笑得拍桌:“去啊!为什么不去!让他们见识一下,什么叫真正的‘东方美食多元文化’!反正出场费给够了就行!”
苏婉白了她一眼,最终还是以“行程冲突”为由婉拒了设摊,但同意在文化节开幕当天简短露面。
于是,在咖喱、茴香、玛萨拉浓烈的香气中,在斑斓的纱丽和欢快的塔布拉鼓点间,苏婉一身素雅,微笑着与主办方合影。通稿照片迅速登上本地媒体,配文是:“多元交融的味觉盛宴:潮汕小吃文化与印度咖喱文化在阿姆斯特丹激情对话!”
苏婉把这篇报道截图发到家庭群里,附言:“我下次是不是该去意大利披萨节卖牛肉丸?”
林墨秒回:“格局小了。你应该去法国鹅肝节卖卤鹅。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‘鹅’肝。出场费记得往高了要。”
叶晚回复了一个句号。
顾清回复:“我可以帮你拍照。标题就叫《潮汕之光横扫欧陆》,收费另计。”
苏婉看着屏幕,笑着摇了摇头,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揉她的面团。
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,“蜀道难”火锅店。
红油翻滚,热气蒸腾。四个人围坐在九宫格旁,四个孩子在隔壁桌上吃着不辣的清汤锅,由苏婉时不时过去照看。
林墨涮了一片牛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个世界疯了?”
“哪方面?”顾清问。
“哪方面都是。”林墨掰着手指数了起来,“我现在是‘全球传统服装守护神’,但我昨天在工作室用咖啡渣捏了一坨屎,助理问我这是什么艺术理念,我说没什么理念就是捏着玩,她居然记了下来,说要写进我的创作档案里。”
叶晚夹毛肚的手顿了一下:“她写了?”
“她写了。”林墨面无表情地说,“标题是《林墨工作室最新行为艺术探索:从传统守护到原生质料的解构性回归》。我看了都想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