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以让她删掉。”苏婉说。
“删掉?”林墨笑了,“我要是删掉,她就会觉得这是我对她解读的不认可,然后她会写一篇更长的分析。我太了解这套流程了。不过算了,反正她工资是我发的,她写她的,我捏我的。有钱就行。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顾清开口了:“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‘女性企业家沙龙’,主办方让我展示‘传统功夫’防身术。我演示了三个动作,讲了十五分钟,然后他们给了我八百欧元的出场费,还送了我一箱有机燕麦。”
“一箱有机燕麦?”林墨挑眉。
“对。说是‘健康生活的象征’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煮粥喝。”顾清说,“总不能浪费。反正钱到手了,燕麦也是白送的,不亏。”
叶晚在旁边默默听完,放下筷子,端起豆奶喝了一口,然后用她一贯的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我今天收到了一个邀请,让我去参加‘全球色彩心理学大会’,作为‘东方红色的代言人’发表主旨演讲。出场费五万欧元。”
桌上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去吗?”苏婉问。
“去。”叶晚说,“我已经让Sarah回复了,说我会出席。五万欧元,够知微请十年的数学家教了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,然后拍桌大笑:“这就对了!我还以为你真要为了辅导作业放弃五万块呢!看来你终于想通了!”
叶晚面不改色:“想通了。反正知微的数学,我辅导了也未必有用。不如请个专业的家教,我专心赚钱,大家都开心。”
“觉悟很高。”顾清端起豆奶,碰了一下叶晚的杯子,“欢迎加入‘有钱就行’俱乐部。”
“不过,”叶晚又说,“我跟主办方提了一个条件——演讲题目我自己定,不许他们改。我要讲‘红色是如何被消费的’,而不是他们想要的‘东方红色的文化内涵’。”
林墨竖起大拇指:“狠。收了人家的钱,还要拆人家的台。不愧是你。”
夜深了,火锅的蒸汽渐渐散去。林墨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空了的啤酒瓶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说认真的,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,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要是当年没离开中国,我们现在会在干嘛?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“可能还在躲着人走路吧。”叶晚轻声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林墨放下啤酒瓶,坐直了身子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:“咱们当初为什么来荷兰?不就是因为在国内,变性人加女同家庭,不被理解,不被接受吗?现在咱们在这儿活得好好儿的,有房子有店有工作室,孩子们能正常上学,邻居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——这一切靠的是什么?”
她自问自答:“靠钱。靠我们能赚钱,能养活自己,能在这个社会立足。所以那些标签、那些称号、那些乱七八糟的定义——随便他们叫。守护神也好,海关也罢,杰出女性代表也行,东方红色代言人也罢。只要钱到位,叫咱们什么都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太过分的除外。比如让咱们去代言反同组织,那给多少钱都不干。”
叶晚端起豆奶,碰了一下林墨的啤酒瓶:“同意。”
顾清也举起杯子:“同意。”
苏婉笑着摇了摇头,也举起了手里的茶杯:“同意。不过下次印度咖喱节的活儿,别再推给我了。我真的不想再站在咖喱角旁边笑了。”
“那你想站在什么旁边笑?”林墨问。
苏婉想了想:“站在收银机旁边笑就行了。”
走出火锅店,阿姆斯特丹的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。四个人站在路灯下,等着出租车。
林墨抬头看了看天,忽然笑了一声:“倒反天罡。世界颠倒,规则重塑,标签横飞,符号泛滥。但那又怎样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夜风轻轻吹过,远处传来运河上船只的汽笛声。
“明天早上,婉婉还是会早起揉面,顾清还是会沿着运河晨跑,叶晚还是会去赚她的五万欧元,我还是会去工作室,在那些等待被‘认证’的传统织物中间,用咖啡渣捏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形状。”林墨掰着手指数着,“然后,晚上,我们还是坐在一起,吃一顿火锅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三个人,咧嘴笑了:“因为这才是真实的。其他的,随它去吧。”
出租车来了。孩子们揉着眼睛爬上车,大人们跟在后面。
车子驶过运河边,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,随着微波轻轻摇晃。车里,苏婉靠在顾清肩上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林墨和叶晚各坐一边,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。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种奇异的、温暖的、属于“一家人”的默契,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地流动着。
反正,有钱就行。反正,家人都在。反正,她们已经在这座城市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倒反天罡?那就让它反吧。
她们照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