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杰出女性代表”这顶帽子,一旦戴上,就仿佛被施了某种紧箍咒,不仅箍在头上,还一路蜿蜒而下,束缚了顾清的肩膀、腰肢,最终,精准地卡住了顾清的脚踝。
在阿姆斯特丹,顾清需要代表“杰出女性”出席的场合越来越多——社区庆典、慈善晚宴、文化交流开幕式、甚至某新兴女性创业基金的启动酒会。在这些场合,顾清不再仅仅是顾清,不仅仅是摄影师,她是“榜样”,是“符号”,是聚光灯下必须无可挑剔的“美丽、力量与优雅的化身”。
于是,一个顾清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关联的词语,成了顾清必须攻克的课题:走猫步。
不是日常行走,不是运河边晨跑的利落步伐,是那种在特定场合、特定灯光下,从座位走向舞台中央,或从舞台一侧走向另一侧时,必须呈现出的、一种近乎仪式的、被无数目光评估的“美丽行走”。肩膀要平,脖颈要直,目光要稳,步伐要匀,腰胯要随着步伐自然摆动,却不能有丝毫媚俗,要传递出“自信”、“从容”、“力量”与“女性魅力”的混合信息。走得僵硬,是“紧张”或“缺乏气场”;走得随意,是“不尊重场合”;走得过于“专业”,又可能被诟病“惺惺作态”。
“不走猫步,简直是倒反天罡。”林墨在又一次看到顾清从某个颁奖礼回来的照片,指着顾清略显僵硬的背影,毫不客气地点评,“你现在是‘代表’,是‘门面’!镜头对着呢!你看看叶晚,人家那几步走的,哪怕穿着麻袋,那也是去接收地球的架势!你得学!”
顾清本想反驳,但看了看照片里自己那副像是要去赴刑场的姿态,默默把话咽了回去。
于是,教顾清走猫步的重任,自然而然,也带着某种命运的讽刺意味,落到了叶晚肩上。她是这个星球上最精于此道的人之一,她的每一步,都曾被无数顶级设计师的苛刻眼光和全球媒体的长焦镜头反复丈量、解读、赞美。
而更让顾清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顾清发现自己最近看上去越来越年轻了。
不是那种“今天气色不错”的程度,是实实在在的、肉眼可见的变化。眼角那几道顾清早已坦然接受的细纹,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;晨跑时偶尔会有的膝盖酸胀,最近也消失了;甚至连头上那几根藏在鬓角的白发,上次照镜子时竟找不着了。
苏婉是最先注意到的人。某天早晨顾清从浴室出来,苏婉端着茶杯看了顾清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返老还童了?”
顾清以为是开玩笑,没在意。但后来叶晚也在一次拍摄前打量了顾清半天,然后难得地评价了一句:“皮肤状态比上次好。用了什么新产品?”
顾清说没有。叶晚也没追问,但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让顾清隐约觉得,自己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事。
林墨的总结最为精辟:“我知道了——肯定是那年去印度旅行的时候,被佛主开了光。你没发现吗?从那以后你就越来越不对劲。先是莫名其妙成了瑜伽社长,然后成了女性代表,现在还要学猫步——这不叫开光,这叫被佛主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印度是佛陀的故乡,不是佛主的。”顾清纠正林墨。
“都一样。”林墨大手一挥,“反正你就是被开了。认命吧。”
于是,在阿姆斯特丹家中的客厅,在孩子们被哄睡、苏婉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早餐食材、林墨又不知在哪个工作室鏖战的夜晚,属于顾清和叶晚的“猫步特训”,悄无声息地开始了。
客厅的地毯被卷起一角,露出光洁的木地板,权当T台。没有灯光,只有顶灯惨白的光线。顾清换上便于活动的紧身裤和简单的T恤,赤着脚。叶晚也穿着舒适的家居服,长发松松挽着,素面朝天。
叶晚先示范。只是从客厅一端走到另一端,再转身走回来。没有音乐,没有华服,甚至没有刻意挺胸收腹。但就在那几步之间,某种东西自然而然地从叶晚身体里流淌出来——一种对自身肢体的绝对控制力,一种将空间视为自身延伸的松弛与笃定,一种每一步都踩在自身重心与韵律节点上的精准。叶晚的肩背舒展,脖颈线条优美,目光平视前方某处虚空,却又仿佛洞悉一切。行走间,髋部极其轻微、却带动全身线条产生流畅波动的摆动,让最普通的居家服也似乎有了生命力。
顾清看得有些出神。顾清知道叶晚能在T台上光芒万丈,但此刻在这日常的客厅里,剥离了所有外部装饰,那种根植于骨髓的、属于超模的行走本能,依然清晰可辨,甚至因为环境的反差,更具冲击力。
“你来。”叶晚停下,转过身看顾清,声音平静,没有多余的情绪,纯粹是教学状态。
顾清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模仿着叶晚的样子,试图挺直背,放松肩,目视前方。迈出步子。
“停。”刚走两步,叶晚就叫停了。叶晚走过来,手指轻轻点了点顾清的肩胛骨中间,“这里,太紧了。你不是要去打仗。”叶晚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,按住顾清的肩膀,微微向后下方压了压,“沉下去。肩膀打开,但不是耸着。”
叶晚走到顾清侧面,看着顾清的步伐。“脚跟先落地,过渡到脚尖,感觉重心像一颗水银,平稳地从后脚滚到前脚。不是跺,也不是搓。”叶晚难得地说了一长串,语气专业而冷静,“髋,跟着重心走,自然会有一点摆动,但幅度要控制。不是扭,是……送出去。”叶晚想了想,找到一个词,“像在平静的水面上,用桨往后轻轻推一下,船自然向前滑,有波纹,但不激烈。”
顾清尝试着,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新组装的一样不协调。注意力放在肩膀,忘了胯;注意了步伐,眼神又飘了。顾清走得磕磕绊绊,身体僵硬,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学习用两只脚走路的笨拙机器人。
叶晚很有耐心。叶晚不厌其烦地纠正,示范,用简单直接的语言描述那些微妙的身体感觉。叶晚的手偶尔会轻轻扶一下顾清的腰侧,提醒顾清核心收紧;或碰一下顾清的手肘,示意摆动幅度。叶晚的触碰很轻,很专业,不带任何狎昵,但每次接触,都让顾清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体哪些部分在“错误用力”。
“想象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你的头顶,穿过脊椎,一直拉向天花板。你沿着这条线长高,而不是向前倾。”叶晚退后几步,抱着手臂看顾清,“再来。不要想‘走猫步’,就想……很平常地,从房间这头,走到那头,去拿一本书。但保持刚才说的那些要点。”
顾清闭上眼睛,试着忘记“猫步”,忘记“代表”,只是想着“走过去”。再次迈步。这次似乎好了一点,至少身体没那么紧绷了。
就在这时,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然后是门被用力推开、又轻轻关上的声响。一阵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林墨回来了。林墨看起来累极了,眼下乌青,头发凌乱,裹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长羽绒服,像刚从某个灾难现场爬出来。林墨踢掉靴子,赤着脚,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客厅走,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。
然后,林墨看到了她们。
顾清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略显古怪但依稀有了点“模样”的姿态,在客厅“T台”上练习行走。叶晚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微微偏着头,神情专注地评估着。
林墨的脚步顿住了。林墨眨了眨因为缺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。林墨看看顾清,又看看叶晚,再看看顾清这副明显在“受训”的样子。
下一秒,林墨脸上那极度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爆炸性的、狂喜的、幸灾乐祸的光芒所取代。嘴角咧开,越咧越大,最后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大大笑弧。林墨猛地抬手捂住嘴,但还是没能阻止一声短促的、尖锐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那声音因为强忍大笑而扭曲变形。
“噗——咳咳!”林墨假装被口水呛到,咳了两声,但眼睛里那簇狂烧的火焰彻底出卖了林墨。林墨几步冲过来,羽绒服都忘了脱,像看什么世纪奇观一样,围着顾清转了两圈,上下打量。
“天……天哪……”林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因为激动和憋笑而微微颤抖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,“我的顾哥……我的顾大哥们儿……”
林墨走到顾清面前,凑近了,死死盯着顾清的脸,仿佛要从顾清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“这是假的”的证据。然后,林墨猛地后退一步,张开双臂,用一种近乎咏叹的、戏剧感十足的语调,大声宣布:
“没想到啊没想到!你顾清!也有今天!!!”
林墨终于再也忍不住,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羽绒服滑下半边肩膀,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,一边笑一边捶着旁边的沙发靠背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教得好!叶老师教得好!”林墨对着叶晚竖起大拇指,然后又转向顾清,擦着笑出来的眼泪,“顾社长!顾代表!对对对!肩膀放松!胯送出去!眼神!眼神要坚定!你现在可是运河区女性的标杆!全阿姆斯特丹都在看着你呢!不走猫步怎么行!哈哈哈哈!”
林墨模仿着叶晚刚才教学的语气,夸张地比划着,然后又是一阵停不下来的狂笑,仿佛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。
顾清僵在原地,保持着一个抬腿未落的尴尬姿势,脸上是火辣辣的热。叶晚也收起了教学时的严肃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看着笑得快岔气的林墨,眼里闪过一丝无奈,但更多的是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了然。
“林墨!”苏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,带着无奈的制止,但语气里也藏着一丝笑意。苏婉大概已经听了一会儿了。
林墨才不管,林墨笑够了,直起身,脸上还带着狂笑后的红晕,走到顾清面前,用力拍了拍顾清的肩膀——力气大得让顾清趔趄了一下。
“行!顾哥,不,顾姐!”林墨抹了把脸,眼神亮得惊人,充满了“大仇得报”般的畅快,“这下咱们家可算齐了!老子是‘传统守护神’,叶晚是‘行走符号’,苏婉是‘多元文化大使’,现在,连你——我们最后的净土,镜头后的眼睛,也他妈成了要在台上‘走猫步’的‘杰出女性代表’!”
林墨环视她们三人,最后目光落回顾清身上,那笑容渐渐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更深沉的、混杂着荒谬、同情和某种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感慨。
“欢迎来到地狱,顾清。”林墨轻声说,语气半是调侃,半是认真,“现在,咱们四个,谁也别说谁了。都是被架在火上、必须走得好看、走得‘正确’的……烤鸭。”
林墨说完,自己又觉得这比喻太好笑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,但这次的笑声里,多了些复杂的、只有她们能懂的滋味。
顾清终于放下了僵硬的腿,站直身体,看着眼前笑出眼泪的林墨,看着一旁表情平静却眼神微动的叶晚,又看看厨房门口忍着笑的苏婉。
算了。顾清在心里叹了口气,嘴角却也忍不住,向上弯起了一个无奈又释然的弧度。
特训持续了将近两周。每晚九点半,孩子们上床之后,客厅就变成了临时T台。叶晚的教学方法极其高效——叶晚从不跟顾清说太多理论,就是让顾清走,然后纠正,再走,再纠正。偶尔叶晚会亲自示范一遍,然后让顾清模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