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宫中”二字，台下再度变回鸦雀无声，但心中所想却是随着这话一出不断发散。

说得没错，熟悉的不一定是身边人，也可能是宫中的那些大人。当然一众选侍无论在宫中多么赫赫扬扬，她们曾经也或多或少是身边人，同为最不起眼，也是最低微的平民。只不过，时移世易，纵是母父都不敢多说半句，只盼望着守好来之不易的尊荣，莫要走错遭致灭顶之灾，在此之上谁又敢去攀扯呢。

可是，这些被判死刑的家伙是选侍，开玩笑吧？

饶是这样想着，众位纷纷看向被簇拥着的那位青年，也就是方才宣旨的那位紫衣官，她正同身边人吩咐事呢，这才没有管束方才喧闹的众人。当下得了空，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。

“肃静。”冷声说完，那位衣冠楚楚的大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，一手执金印，一面分派手下人前去办事，一面再次开口，“利用职务之便谋害平芜妖君，经同僚检举，人证物证确凿，还在抵赖，可谓是万死犹轻。”

话落，一片哗然。再次冻结了时间的是稀里哗啦的泼水声。台上，血滴与冰水相融，汩汩的往外流。台下，眼见已是要被沾染上了，却无人敢动。

“行刑。”紫衣官微微抬起头，淡然地注视着眼前景象，执事人员则领命照办。

当中列侍紫衣官旁的一众选侍中，一位素衣青年因听见呜咽声，整个人不住地颤抖，待到瞧见同僚有了动作，整个人如灌了风，四肢酸软，僵在原地。重新鼓起勇气看过去时，眼前是血流成河，而四周恍如未闻，不知为何，她心中的不忍烟消云散，只剩下一片茫然。

想是为了给众人缓一缓的时间，台上台下皆是一言不发。过了半晌，紫衣官才继续按照计划，在放众人离开前，例行公事交代几句。当然，传达的仍旧是妖君的旨意——鉴于此事干系重大，往后对选侍的选拔会更加严格，且会定时对选侍进行考验，若有误，即刻革职。

若说先前还因事不关己，姑且做得到高高挂起，眼下便不能了。因为不论是哪一条，对平民来说都是让脖子上的缰绳更紧一些。

当选需得是天赋、性情皆投妖君的意，猜得准妖君的心思，能不能待下去，便还得读得准同僚的想法。能将两者把握好，本就需要费好一番心思，如今这一来，更是步步维艰了。

然而，不管究竟愿不愿意，又有多少话想说，在场者皆没有说明的可能。因此，在恭送那些大人离去后，众人被灵力带出了刑场。

人群四散开来，一位青年仍旧未曾动弹，她一身淡萤黄衣衫，瞧着很是端方雅正，手上一对银镯冰凉透骨。此人名唤扶摇，怀中是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寻梦。这时她听见友人睨尘在呼唤，于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。

——

仲夏，梅树硕果累累，小桥下流水潺潺，清风徐来，疏影摇曳，泛起阵阵涟漪，恰与一位小小少年的步子落在同一鼓点。期间，最初这小少年抬头仰望，似有惊愕，因想着要好好看一看，便停了下来，以致乱了步伐，待她重新动身，才恢复如初。

三岁的寻梦身边一左一右两位至亲，她一只手被母亲扶摇牵着，另一只则被姨姨睨尘牵着。睨尘一席白衣，棕色长发散挽了一个髻，几缕白发若隐若现，而她的脸上挂着不羁的笑。

她三人才从集市回来，扶摇买了青梅果，睨尘打了几两酒，此刻正朝家赶。

回到家后，眼见快到午饭的时候了，扶摇给寻梦洗好果子，用碗碟装上放在院中石桌上，供她等候时吃着玩，随后便同睨尘去到厨房忙去了。

这青梅果原是前几日寻梦自己说要尝一尝的，因昨日睡得不好，此刻没什么胃口，才吃了一个便给抛之脑后了。

趴在桌面，望着晶莹剔透的果子出了半日神，寻梦还是选择遵从内心的想法，去到了母亲身边。

寻梦纵然小小年纪便知事了，无奈着实年幼了些，想帮忙的心再赤诚，也做不了多少事。此刻，扶摇和睨尘见她来了，又满眼期待，只得给她找了个轻巧的活供她一边忙去。

不知是因为夏日炎炎，还是时光飞逝，一家上下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烦躁，往日话密到话音就没落下过，此刻倒是静若寒蝉，只时不时说上几句闲话。

寻梦一头雾水，偏又想不明白，思忖片刻，只得问道：“母亲、姨母，家附近那棵梅树结的果子是什么味道呢，也是酸的吗？”

闻言，扶摇一顿，将摘好的菜放回篮子里，神情逐渐变得复杂，发觉寻梦看了过来，她勉强笑了笑。

寻梦抬起头，含笑望着母亲，问道：“其中是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扶摇沉默了一会儿，随之总算想明白，令她感到困扰的，哪是什么梅树、苦夏。

但是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她怎么也说不出口，只得将一切咽下去，想着还是说回果子本身吧。

其实那树难得结出的果子，她有幸尝过一回，这问题还真就能答。非但不酸，还很甜，当然，是在不去想背后事的前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