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梦如记忆中那般缓缓点首应下，在犹豫片刻过后，她问道：“母亲，这些年来，你是在回避与祖母相关的事吗？”

这话自打寻梦知事，她便想问了，只是拖到今天才得以开口。毕竟，除却谈及一些事，实在绕不过才会说上几句外，家中所能找到的祖母濯缨留下的痕迹实在少之又少，与之紧密相连的存在，只剩下了如今正站在阁楼里的扶摇。

扶摇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两对靠在一起的银镯上。纵然是旧物，扶摇得闲时却会特意抽出时间去打理，因而时隔数年，再一看这两对镯子依旧无可挑剔。当然，也不能去挑剔什么，她可不认为自己的命有多长。

最终扶摇只说：“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
顺势而为？这句回答隐晦得有些令人胆寒了。

往日，因扶摇和睨尘不愿说，寻梦只得从四周的近邻那方打探消息，由此得知细碎的过往，拼凑起姥姥濯缨的一生——如她的名字那般，她品行高洁，更是天才中的天才，因而被破格录用，在将近五岁时，平芜妖君将其召入宫，带在身边亲自教导，往后数年最得君上欢心。后来有了孩子，取名为扶摇……扶摇直上，她显然也是在女儿身上寄予了厚望，只是为何扶摇成了随波逐流、得过且过的性子？

妖界到底是什么样？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呢？还有那幅画，到底与谁有关，此刻寻梦心中好像已经有了答案。

一个又一个疑问荫生，寻梦欲言又止，在最后也只得如扶摇那般陷入沉默。

而这时，扶摇突然转头看向寻梦，问道：“还有什么想问吗？”不知方才她是否也想到了寻梦所想的事，她的眼中暴露出焦灼不安。

寻梦勉强牵起嘴角，并未立刻作答，而是看向了门外，夜已悄然过去，黎明就在不远处，没有时间了。

因而，寻梦只得将酝酿好的话给舍去，故作轻松地问道：“您取出镯子之后，仍在四面瞧看，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找出来吗？”

扶摇深深地看了寻梦一眼，随后轻声应下，从身后的架子上取来搁在上面的一本书，递给寻梦，说道：“孟恩病重时求缚朦把这本书交到你手上，我又见缚朦将东西送来时，很是失魂落魄，担心防碍到你养病，先给收到了阁楼上。”

寻梦接下之后，正要打开一看，瞥了一眼扶摇，发现她脸色又不太好了，便停住了，说道：“这不是我同孟姐姐一起读过的书，上面写了些什么？”

扶摇站起身，背对着寻梦，却是始终低着头，也不去看照进屋内的日光，一面道：“困兽之斗、阴错阳差。”

不知是旭日东升将光和热撒下大地时，再怎样的朝气蓬勃，也总有萧索挥之不去，还是扶摇自身便是黯然神伤，短短几个字，就令寻梦听得有些难过。

“是讲了一个故事？”

“两个。”

目送扶摇离开过后，寻梦在台阶上坐下，翻阅起那本书。

努力辨认被泪水晕开的笔墨，寻梦看明白了个大概。

平心静气地说，那书与故事八竿子打不着，放在目下来看，甚至还是君上们推崇备至的好书，因为它足够的无功无过。依照孟欢的性子，能让她看得上的，也就只是穿插在行文里，用古语写下的那几句谜语。

那日她提及慧根二字，往后发生的那些事，她的一往无前竟是源自此处。

才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，扶摇抬头便望见等候在此的睨尘，她正靠着墙坐下，身边是散落的纸、笔，而她的眼眶泛红。

“真没想到，隔了这么些年，我母亲还能给我送来一份大礼，做过的大逆不道的事里还包括了写书。把那东西拿给小梦看过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想明白其中缘故后，比起入宫，她会更难过。与其直视无力回天，活在一无所知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呢？”

“这话先前还是我拿来劝你的。”

“再三确认救不了她，只能任由她离去……此外还能做些什么呢？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与睨尘对视良久，扶摇低声说道：“入宫也许没有那么糟糕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也许吧，她成了个进退不得的中间者，又不是第一天才有的事。就算是进宫，依她的天赋，应当能活得不错，只是我们总希望她有的选。”

“早知如此……”

最后这一句，两人一齐脱口而出，也无心去追究后半句是想说些什么，又是否恰当，因为回不去了，着实没有必要。

这时，悠扬的钟声传到了更辰域，街坊邻里收拾完毕，陆续去往长街。眺望远方，依稀可见一队华冠丽服的侍者正往此处赶。

大选的时辰已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