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宗主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我怀里那包药。”沈砚行说,“你怎么不搜我的身?”
云衍真人放下茶盏。
“我搜你的身,”他说,“你就知道我怕这药。我不怕这药。缺了引子,它就是块废铁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我不怕。”云衍真人说,“你妹妹的血,在你够不到的地方。你带着一块废铁进炉心,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沈砚行看着他。
“你算准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算准了。”云衍真人说。
“晏玄宸呢?”沈砚行问,“他的剑,你信得过?”
“信得过。”云衍真人说,“我养了他二十年。剑养久了,就认得主人。”
“顾昭呢?”
“顾昭是宗规喂大的。”云衍真人说,“宗规第三条,敬炉如敬祖。他不敢犯祖。”
沈砚行没说话。
“你问这两个人,”云衍真人说,“是在想,开炉那日,他们会站在哪边?”
“我在想,”沈砚行说,“他们站在哪边,你都当他们是剑。剑是不问对错的。”
云衍真人端起茶盏。
“你比我懂剑。”他说。
沈砚行没再说话,转身走出丹房。铁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出丹房的时候,沈砚行在廊道上停了一下。廊道的墙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嵌着灰。他数了数,从丹房门口到地牢铁门,一共是十七块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门口。
玄清执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看什么?”玄清执问。
“看路。”沈砚行说,“记着路,省得开炉那日走错。”
玄清执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沈砚行跟着他,走回地牢。
走回地牢的路上,沈砚行的手一直揣在怀里,摸着那包药。药包贴着胸口,硌着肋骨。
他回到牢房,铁门锁上。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,急得发哑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七日之后,我会自己进炉心。”沈砚行说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信了。”沈砚行说。
“你疯了!”林望舒说,“你信他?他拿你妹妹钓鱼,你上钩?”
“我不上钩。”沈砚行说,“我信他会等我在炉心。他也信我会去。我们俩,谁也没骗谁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沈砚行说,“他算准我会入局。他没算准,我会带着药入局。”
“药是废铁!”林望舒说,“缺引子!”
沈砚行蹲下来,从鞋底里抠出一点东西,摊在手心。
是一小撮铜粉。
“药是缺引子。”他说,“引子是可以换的。炉胎的血是引子,守炉人的血,也是引子。只不过,守炉人的血点得慢,慢到残魂咬人的时候,他反应不过来。”
林望舒那边半天没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的?”他问。
“他说药是废铁的时候。”沈砚行说,“他太信引子。他一辈子只信炉胎的血。他不知道,我爹当年从炉膛里爬出来,用的不是炉胎的血。”
“用的什么?”
“我爹自己的血。”沈砚行说,“守炉人的血,镇魂。镇不住的时候,也能点。点起来的火,烧的是他自己。”
林望舒那边又没声了。
“你爹用自己点炉子,”他说,“你也要?”
沈砚行没答。他把那撮铜粉收好,贴着胸口放好,躺下来,看着房梁。
“药分成两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我贴身带,一份你藏。”
“藏哪儿?”林望舒问。
“藏炉房。”沈砚行说,“你以前管灯油,炉房哪个墙角能藏东西,你比我清楚。”
林望舒那边静了。
“我要是被搜出来呢?”他问。
“你被搜出来,”沈砚行说,“你就说是灯油。守炉人的反噬药,碾碎了,跟灯油一个色。”
“你算得真细。”林望舒说。
“活命的账,”沈砚行说,“得细。”
林望舒那边静了一会儿。
“药是凉的。”他说,“贴着胸口,别焐热了。热了,味儿就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火折子呢?”
“我贴身带着。”沈砚行说,“一根。够点一次。”
“一次够吗?”
“够。”沈砚行说,“就一次。一次点不响,就没有第二次了。”
林望舒那边没声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,沈砚行,你要是死在炉心里,你妹妹怎么办?
沈砚行没答。
林望舒又说,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问过他师父的。
沈砚行躺着,没有动。
“那就让她恨我。”他说,“恨我的人,活得久。”
“七日。”他说,“够用了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睛。房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,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。
隔壁没再有声音。
他数着心跳,一下,两下,数到第七十下,林望舒又开口了。
“沈砚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当年,”林望舒说,“也是这么把你爹送进炉房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行说,“我娘没送。我爹自己去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自己去的。”沈砚行说,“我自己进去,自己出来。”
“走出来干什么?”
“走出来,”沈砚行说,“领我妹妹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