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台偏殿的门,从里头闩上了。
顾昭把剑抽出来,擦了一遍,又收回去。
剑是宗里发的,剑鞘木的,柄上缠着布。布磨得起了毛,他擦得很慢。
这把剑发下来三年,他没在人前拔过第二回。刃口是新磨的,光,亮,没沾过血。
他拿布顺着擦,从剑格擦到剑尖,一寸一寸。
擦剑的时候,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。学剑的人,能保护人。
他擦完剑,把宗规册子翻出来,一页一页看。
宗规第三条,炉火为宗之根本,敬炉如敬祖,违者逐。
宗规第七条,凡宗中弟子,不得妄议炉事,不得私窥丹房。
宗规第十二条,弟子病故,由药阁抚恤安葬,立碑记事。
他的手指停在第十二条上。
姐姐进药阁那年,是春天。药阁门口有两棵槐树,花开得白,落了一地。姐姐穿着新的道袍,站在槐树下,冲他摆手。风一吹,花瓣落在她袖子上,她也不拍。
“阿昭,等我学成,回来教你认药。”
“我不要认药,我要学剑。”
“学剑好。”姐姐说,“学剑的人,能保护人。”
他那年十岁,个子还没姐姐肩膀高。他点头,点得很用力,觉得自己往后就是姐姐的剑。
他那时候想,他要保护姐姐。
后来姐姐没能教他认药。他也没能保护姐姐。
姐姐死的时候,他十一岁。那天落雨,药阁的人来报信,说姐姐病故了。他去看了最后一眼,姐姐躺在一张草席上,脸白得没血色,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他问带他去的师兄,姐姐得的什么病。
“病得急,没来得及治。”
“姐姐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他站在草席边上,站了很久,又问了一句。
“姐姐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师兄骗他。烧死的人,没有不疼的。
宗里给姐姐立了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,静养天年。他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好,姐姐静养,天年,听起来安稳。他每逢清明,都去碑前坐一坐,坐一会儿,就回去。
碑不高,字刻得浅。他给姐姐带过一把槐树花,花放碑前,干了,没人扫,就留在那儿。
他以前信,人死了,葬了,立了碑,账就结了。
白骨那日,他站在人群里。他看见苏晚泠从药阁方向走过来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是灰的,抱得很紧。
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后来苏晚泠当众打开,他看见那堆骨头。骨头是黑的,断指蜷着,跟一截烧过的柴一个样。苏晚泠说,这是三十年前的炉胎,姓沈,叫阿楚。
顾昭当时觉得头晕。他周围的弟子在往后退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往后挤。他没动,站在原地。
他听见云衍真人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,说的是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看见沈砚璃被人架着走过他面前,她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什么都没说,又什么都说了。
他回到南台,坐了一天,把那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越想,越睡不着。
送饭的弟子进来,放下碗,说了一句。
“顾师兄,吃饭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顾昭说。
“师兄,”那弟子小声说,“你从昨儿就没怎么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弟子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师兄,宗里都在说,那日的事,你别多想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顾昭问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弟子压着声音,“说苏执事藏了白骨,是妖言惑众。还说,宗主宽仁,才没治她的死罪。”
“你觉得是妖言吗?”顾昭问。
弟子没答。他低着头,收拾了碗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他坐下来,把那日的事,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云衍真人那天站在台上,说的是,炉胎归位,宗火长明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底下几百人,都安静了。
晏玄宸站在台下第一排,握剑的手没有动过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顾昭当时想,晏师兄的剑,二十年没出过鞘,一出鞘,不知道会砍谁。
他想起更早以前。他十二岁那年,在药阁门口,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捡药渣。她手小,捡得慢,太阳晒得她脸红。他路过,帮她捡了一把。
小姑娘抬起头。
“谢谢师兄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小姑娘站起来,把药渣抱进怀里,转身跑进药阁。她跑得很快,怕人追似的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小姑娘叫沈砚璃,是炉房杂役的妹妹。
再后来,他才知道,沈砚璃是炉胎。
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,手在剑柄上捏了一下。
姐姐教过他一套剑。准确说,是比划给他看过。
那天姐姐回家省亲,在院子里折了一根柳条。
“阿昭,看好了。”
她拿着柳条,划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快。划完,她把柳条插回土里。
“这叫问心剑。剑尖问的,是自己的心。”
“问心干什么?”
“怕自己走错了路,心里没数。”姐姐说,“剑快的人,更要问。”
他当时没听懂。他后来练剑练得比谁都狠,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练,院子里那片青石板,被他的鞋磨出两道浅印。练到手指发麻,才躺回去。他不问心,他只知道,剑要快。
快了,就护得住人。他那时候还是这么想的。
现在他坐在偏殿里,想起姐姐那句,剑快的人,更要问。
他问了自己一句,姐姐,我走对路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