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答他。
申时,玄清执进来了。
他推开偏殿的门,看见顾昭坐在地上翻宗规,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玄清执问。
“温故。”顾昭说。
“温故知新?”玄清执说,“宗规是让你背的,不是让你看的。”
“背着背着,”顾昭说,“就忘了写的什么。”
玄清执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日的事,”他说,“你不要多想。宗主说了,你是宗里的剑,剑要稳。”
“剑稳不稳,”顾昭说,“要看握剑的人稳不稳。”
玄清执没接话。
“玄清执,”顾昭说,“我姐姐,是怎么死的?”
玄清执的脚顿了一下。
“病故。”他说,“宗里有案卷,你查过。”
“案卷我查过。”顾昭说,“案卷上写,顾蘅,药阁弟子,病故。那年她十七。”
“你查案卷干什么?”玄清执问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顾昭说,“睡不着就想查。”
玄清执站了一会儿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顾昭,”他说,“你是宗里年轻一辈里,剑术最好的。宗主看重你。你不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多心的人。”
“多心的人,”顾昭说,“怎么死的?”
玄清执没答。
“我姐姐,”顾昭说,“她进药阁第三年,人就不对劲了。她见我就哭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药味重,熏得眼睛疼。我信了。”
玄清执看着他。
“她死前一个月,”顾昭说,“我去看她,她拉着我的手,说了半句话。她说,阿昭,姐姐的账,还没算完。我问她什么账,她又不说了。”
玄清执站起来。
“她病糊涂了。”他说。
“她没糊涂。”顾昭说,“她清醒得很。她说完那句话,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玄清执没说话。
“你说,一个人账没算完,会舍得死吗?”顾昭问。
玄清执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顾昭,”他说,“开炉那日,你留在南台,不要出来。这是宗主的令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顾昭说。
玄清执走了。脚步声远了。顾昭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按在第十二条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
他把那一条又读了一遍。弟子病故,由药阁抚恤安葬,立碑记事。
抚恤的银子,他没见过。碑倒是有一块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顾昭把宗规翻到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,渡人渡己。
他以前觉得,渡人渡己,是让人渡自己。现在他想了很久,觉得不对。渡人渡己,是先渡人,才渡己。他把姐姐弄丢了,他没能渡姐姐,他这一辈子,渡不了自己。
夜半,他坐不住,起身走到门口。门外守夜的弟子坐着打盹,听见动静,醒了。
“顾师兄,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顾昭说,“你听过药阁半夜的动静吗?”
“药阁半夜没动静。”
“以前有。”顾昭说,“我姐姐在药阁那年,我半夜去送过一回被子。药阁的后院,有炉子烧着的声音。”
“药阁有炉子?”
“有。”顾昭说,“在后院,锁着。我问姐姐那是什么炉,姐姐说,是熬药的。”
“熬药用那么大炉?”
“我也这么问。”顾昭说,“姐姐没答。她后来见我就哭。”
弟子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弟子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顾师兄,你要是真信了那些话,你会怎么样?”
“我不会怎么样。”顾昭说。
“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”顾昭说,“我姐姐的碑,值不值得立。”
弟子没听懂。他也没再问。
走廊的灯被风吹得一晃。顾昭望着那点光,想起姐姐最后一年,袖口上总沾着药渣。他那时候没问,现在想问,人不在了。
他把宗规翻到第三条,又看了一遍,炉火为宗之根本,敬炉如敬祖。
他以前背这条,背得顺。现在他盯着那几个字想,如果炉子烧的是人,敬炉,就是敬杀人的刀。那姐姐算不算给炉子敬的香?
他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
他想不明白,也不想再想。他只知道一件事,姐姐的账没算完,沈砚璃看他的那一眼,是在问,你会不会拔剑。
他把册子合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炭,在册子的背面,一笔一画,写了两个字。
顾蘅。
他写得很慢,写完了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你的账,我替你算。”
他把册子塞进怀里,抱着剑,在门口坐下来。门外天已经黑了,南台的灯没有点。
他摸了摸剑柄。
“开炉那日,”他说,“我上台看看。谁烧的姐姐,我让谁先尝尝火的滋味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宗规要是护着烧人的炉子,”他说,“那宗规,也该改改了。”
宗规册子贴在胸口,炭写的两个字还没干透。
他不想别的了。账要算,人要找,剑要拔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芯晃了一下。他没有点灯。他把剑横在膝上,靠在门框上,闭上了眼睛。
门外,守夜的弟子又打起了盹。
他手搭在剑柄上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