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女弟子一左一右陪着,走到廊下,站住了。她穿一身素白的祭服,头上没有钗环,脸上没有脂粉。颈上那块白玉玉牌,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走路的样子,跟大典那夜一样。一步一步,踩得稳。袖口沾着一点药渍,是白天对药名时溅上的。她没换衣裳。
素和跟在门口,喊了一声。
“姑娘。”
沈砚璃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素和,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到台下。”
“送到台前,你就回去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我背我的药。”沈砚璃说,“你守你的阁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素和站在药阁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,转身进去。门关上。
沈砚璃走过火柱。
她停了半步,抬起手,在袖口上敲了三下。
沈砚行站在火柱的阴影里,屈起指节,在柱身上回了三下。很轻。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。
三下。逃荒那年,她走不动,就弹三下。这一回,她弹三下,是告诉他:她还走得动。
他回了三下。那三下的意思,她懂。别怕,他没走。
她继续走。走到祭台台阶前,她顿了一下,抬头,往丹炉看了一眼。她没有找他。她知道他在哪。
她转过身,一级一级,登上台阶。走到第七级,停了一停,继续走。
九级走完,她在丹炉前站定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一半亮,一半暗。
她没有跪。大典那夜她跪过,跪在丹炉前的石台上。这一回,她站着。
高台后方的回廊尽头,传来脚步声。
云衍真人一步一步走出来。朱红道袍,白须垂到胸前,赤着脚,脚踩在青石板上,没有声音。没有随从,没有轿子,就他一个人。
宗主斋戒三日,丹房封炉。这些沈砚行都听宋吉念过。今夜亲眼见着,才晓得斋戒是什么样子。脚上是光的,袍子是旧的,人比大典那夜瘦了一圈。
他走到高台前,站定,抬头看丹炉。
那眼神,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点火。”
两个字,不高不低。
四根火柱上的火苗,同时蹿起一人高。烟柱被火扯直了,往天上冲。广场上所有人的脸,都被映成了红色。沈砚行站在火柱下,火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。
他听见何小满在人群里,又吸了一口气。
云衍真人登上台阶,走到丹炉边,伸手,摸了摸炉身。指尖擦过云纹,在暗红的地方停了一停。他收回手,面朝台下。
“时辰还差一刻。”他说,“等香烧到第三支,请炉胎入炉。”
台下静了一息。有人低头,有人往身后看。丹奴堆里,没有人应声。
沈砚行把场子又看了一遍。
晏玄宸站在炉台西侧,玄色劲装,佩剑,站得笔直。他守了纸条上的话,一寸没挪。拇指抵着剑柄,一下一下地摩。
顾昭在南台。禁足令下了,他哪儿也没去。他抱着剑,剑鞘是木的,柄上缠着布。他看的是丹炉,不是人。
苏晚泠不在。地牢的门没锁,她出不出来,看她自己。
丹奴堆里,赵满仓缩在最后头,抱着算盘,头埋得低低的。算盘珠子响了一声,又压住。
该在的人,都到了。
沈砚璃站在丹炉前,背挺得笔直。她抬起手,按了按颈上的玉牌,又放下。
袖口里那张布条,她贴身揣了一天。顺着他,走到炉心前,别回头。
云衍真人转向她。
“炉胎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入炉这一步,没人押你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走。”
沈砚璃垂下眼睛。
“弟子知道。”
香在香炉里烧着。第一支烧尽了,灰落下来。第二支烧到一半。
沈砚行站在火柱下,手伸进怀里,握住药包。
香炉里,第二炷香烧到了头。第三炷香的火星,亮了一下。
火柱上的火苗,齐齐往一边倒。风是从炉房那边吹过来的。风里裹着丹香,裹着药味,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甜腥。
沈砚璃松开玉牌,转过身,面向炉口。
炉口黑洞洞的。火光从她背后的火柱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进炉里。
沈砚行在火柱下,握紧了怀里的药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