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宫怜回到教师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宿舍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墙上刷着白漆,墙角有些返潮,洇出一片淡黄色的水渍。窗帘是浅灰色的,洗得发白,被晚风轻轻吹起来。
他把教案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垫很硬,弹簧发出吱呀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真实的,有血有肉的,指甲盖下有淡淡的粉色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,再握紧,再松开。
像在确认什么。
确认这具身体是真的,他还活着,且又一次站在了这里。
五岁那个攥着他衣角的小孩,现在已经十六岁了。
长高了,肩膀变宽了,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,从一朵需要被护在掌心的小苗,长成了一棵已经开始伸展枝叶的树。
不记得他了。
雨宫怜仰面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那双苍蓝色的眼睛——
不是五岁时那种亮得像星星一样的、空空的眼睛,是十六岁的、更深更沉的、像深海一样的蓝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说:“我们见过吗?”
雨宫怜把手枕在脑后,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。
欠那个孩子的承诺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啊。
说好还会再跟五条悟去一次烟花大会,没想到他人直接没了。
雨宫怜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真不靠谱啊,我。”
然后他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,没有失眠,睡得踏踏实实。
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——反正人已经站在这儿了,反正还能再见到那个孩子,反正这一轮的任务是阻止夏油杰黑化而不是直接去送死,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
第二天早上,雨宫怜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六点半,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那面浅灰色的窗帘,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。
他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关节咔咔响了几声。
洗脸,刷牙,换衣服。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利索了——金色的头发扎起来,工牌别在胸前,教案夹在腋下。
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,脸色不差,眼袋也没出来。
雨宫怜就这样出门了。
咒术高专里的学生异常稀少,他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。
雨宫怜穿过走廊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雨宫老师——!”
灰原雄从拐角处冒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面包,边跑边挥手,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。
七海建人跟在他身后,步伐稳健许多,只是微微加快了速度,手里拿着一本半翻开的书,书签夹在中间——显然是被灰原雄从某个地方拽出来的。
“早上好。”
灰原雄跑到雨宫怜面前站定,喘了一口气,眼睛亮晶晶的,“老师今天来得真早!”
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面包屑,一看就是边走边吃的典型。
七海建人微微点头,声音平稳:“早上好,雨宫老师。”
雨宫怜看着灰原雄那张塞得鼓鼓囊囊的脸,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过去。
“擦擦嘴,面包屑。”
灰原雄接过手帕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胡乱擦了两把,然后把纸巾塞进口袋里,说“下次还给老师”。
“不用还了。”雨宫怜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朝七海建人点了点头,“你们也是,早上别光吃面包,食堂有粥。”
七海建人垂下眼,低声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然后把书合上,夹在腋下。
灰原雄已经三两口把面包吞完了,拍了拍手,笑嘻嘻地说:“老师你今天有课吗?我们能不能去听?”
“今天我给二年级上课,你们一年级来听,听得懂吗?”雨宫怜笑着反问。
“听不懂也要来!”灰原雄理直气壮。
七海建人拉了他一把:“走了,要迟到了。”
灰原雄被拽着往前走,还不忘回头喊:“老师再见!下次我给您带伴手礼——!”
雨宫怜站在走廊里,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有些想笑。
教室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夏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
长发扎成丸子头,侧脸清俊,眉眼温和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家入硝子坐在中间,手里拿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她的表情淡淡的,但今天换了支笔——笔杆是透明的,里面的墨水是淡紫色的。
五条悟还没来。
雨宫怜走进教室,把教案放在讲台上,翻开。
夏油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细长的狐狸眼睛微微弯了弯:“早上好,雨宫老师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
家入硝子从笔记本后面露出半张脸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去了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五条悟还没来。
雨宫怜合上教案,站在讲台后面,等着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夏油杰翻了一页书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。家入硝子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,画了个句号,然后把笔帽盖上。
雨宫怜不好再等下去,只好开始讲课。
又过了很久,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五条悟站在门口,白发有些凌乱,墨镜歪在鼻梁上,制服领口大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
他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,吸管已经插好了,正叼在嘴里,看起来一副刚从便利店走出来的样子——虽然以他的身家,把整家便利店买下来也不过是签个字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