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贾琏头一回到张家上旬课。
头天晚上,凤姐就替他把衣裳鞋袜都预备好了,又叫平儿包了两包东西,一包是南边来的新茶,一包是她亲自挑的几块料子,说是给外祖母做衣裳的,颜色都是老人家穿的沉稳色,没有一块花哨的。贾琏看了看,笑着说:“你倒想得周到。”凤姐白了他一眼:“我是替你想的。你去念书,空着手去像什么样子?再说了,外祖母待你那样,我这做孙媳妇的,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。”说完又叮嘱他,外祖父要是问起她,就说她给老人家请安,等天暖和了亲自上门去磕头。
张学士的旬课,跟贾琏想的一点也不一样。他以为外祖父要考他四书五经,还临时抱佛脚翻了两天《论语》,谁知道进了书房,张学士连头都没抬,只指了指书案边上的一摞册子:“那是两淮盐课这几年奏销的抄本,你拿回去看,十天以后来,告诉我哪里不对。”说完就不再理他了。
贾琏抱起那一摞册子,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十来本。那十天,他过得跟做梦一样。白天在府里照旧料理外头的庶务,晚上到东院去讲邸报,讲完了回到自己屋里,点着灯看册子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凤姐起先还笑他,说二爷如今比宝玉还用功,宝玉念书是做样子给老爷看的,二爷念书,倒像是做样子给自己看的。后来见他真看进去了,也就不笑了,只叫平儿夜里给他炖一碗燕窝粥。
有一天夜里,凤姐睡了一觉醒过来,见他还坐在灯下,就披着衣裳凑过去看。她认得的字不多,看了半天只看出满纸都是数目,便问他:“这到底是什么账,值得你熬成这个样子?”贾琏揉了揉眼睛,跟她讲,这是扬州那边盐商交税的账,姑父林姑老爷就在那里管这个。凤姐听了半天,听明白了一件事:有一大笔银子,年年该收收不上来,姑父急着要收,却没有人帮他。她想了一想,叹了口气:“姑妈没了,林妹妹又送到咱们这里来,姑父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还要管这样得罪人的差事,怪可怜的。”说完,又瞪了贾琏一眼,“你明儿去外祖父家,好好问,别回来又跟我说一句‘外孙不知道’。”贾琏被她说得哭笑不得。
册子上密密麻麻,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:某年额征盐课银若干,实征若干,未完若干,带征旧欠若干。贾琏在府里管了几年账,看数目比看文章快得多,看到第三天,就看出一点门道来了。两淮的盐课,每年的奏销上都有一项“带征旧欠”,意思是往年盐商拖欠没交的盐课,今年顺带着征收。可奇怪的是,这一项年年都写,数目年年都不小,实际征上来的却只有一点点,剩下的又滚到下一年去,接着“带征”。一年滚一年,旧欠越滚越多,就像一个雪球。他又往后翻,翻到这两年的,看见了姑父林如海的名字。林如海到任以后,上过两道折子,说的都是这件事,写得很恳切,说盐商积欠日久,若不严加追比,恐成积弊,请旨饬令各商限期完纳。可折子后头批的是什么,册子上没有抄,只看得出第二年的奏销上,“带征旧欠”那一项还是老样子,一文也没少。
十天以后,贾琏把这些一五一十地说给外祖父听。他说得有些乱,有几处还说错了数目,被张学士当场指了出来,脸红了好几回。可说到“带征旧欠”那一项,张学士却没有打断他,一直听他说完了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张学士说,“那你说说,你姑父上了两道折子,为什么没有下文?”
贾琏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说:“外孙猜……是那些盐商后头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