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祖礼毕、宴席将阑,太夫人遣嬷嬷传命,召各家赴宴晚辈入后院依次相见。她心慈体恤,凡来见礼请安孩童,皆赠一封利是,以佑岁岁平顺、福运绵长。
阖府亲眷皆知太夫人福泽深厚、最为尊贵,得她一见、得她一赏,便是孩童难得机缘。各家纷纷遣出自家幼女,争相往后院拜见,盼能沾取高门福气。
沈攸宁年纪最幼,性子安静,便随沈家一位同族小姐姐,随众列队入内。
后院清幽静雅,花木葱茏,全无前厅势利喧嚣。
太夫人端坐软榻,慈和端庄,目光温柔看着一众垂髫稚子。
待众人礼毕将退,贴身老嬷嬷俯身向张太夫人低语。
太夫人听罢,眼底慈爱更盛,看着队尾安静立着的小小女童,愈发赏识。
她特命留下沈攸宁一人。
嬷嬷取来精致小木盒,内藏一枚苏州核雕罗汉,雕工细腻,眉目生动,是太夫人平日珍藏雅物。
嬷嬷温声笑道:“小姑娘,太夫人听闻你小小年纪,孝义存心,胆识端正,实在难得。这枚罗汉摆件相赠,可镇心守正、驱煞安身,护你一生平安顺遂。”
沈攸宁躬身敛礼软声道谢:“谢太夫人恩赐,攸宁谨记。”
她礼毕辞出,捧着核雕,沿回廊缓步而行。
行至假山花木曲折处,恰撞见张岱。
方才庭中端正仗义的少年,此刻褪去人前稳重,尽是孩童鲜活顽性。他避开长辈耳目,躲在假山之后,与族兄围坐赌骰。今日手气极差,屡赌屡输,被众人起哄缠住,脱身不得,一脸窘迫无奈。
沈攸宁隐在花影之后,静静看在眼里。
高门子弟最重品行,最恶玩物丧志。张岱此刻被同辈牵绊,进退两难,若被长辈撞见,定然受责。
心念一转,她灵机一动,快步上前,轻轻拽住他的袖口,高声道:“哥哥,前厅伯母寻你待客。”
此言一出,族兄们立时散去,不敢再缠。
张岱本就欲脱身不得,顺势起身,随她离了假山僻静处。
待四周无人,沈攸宁方才停下,坦诚如实道:“方才是我借口解围。我不知伯母是否寻你,只是见你为难,便自作主张帮你脱身。若是扰了你玩耍,哥哥尽可回去。”
小姑娘澄澈率真,坦荡可爱。
张岱一怔,随即笑开:“无妨,多谢妹妹。我本无心嬉闹,碍于情面推脱不得,亏你机敏救我。”
他随即自报家门:“我名张岱,张府长房长子。不知妹妹名姓?”
“我名沈攸宁。”沈攸宁自怀中取出一只素纸千纸鹤,折得平整精巧,羽翼舒展。
她双手奉上:“方才多谢哥哥出言维护。”
张岱看着掌心洁白干净的纸鹤,轻声问:“这是你亲手折的?”
“是。”沈攸宁点头,“哥哥于满堂人前护我,我很感谢!我年幼无物,唯以此鹤诚心相赠。”
少年心头柔软,抬手探入衣襟,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清甜饴糖,小心递她。
“纸鹤我收下了,极好。”张岱笑得清爽,“这块糖送你,谢你方才假山之下为我解围。我方才只是一时贪玩,险些误了规矩,幸而你机敏点拨,免我被祖父祖母训责。”
沈攸宁捧着饴糖,轻轻摇头:“我不过解你孩童嬉闹之困,举手之劳。哥哥却是当众仗义执言,才是真的难得。”
张岱听得心欢,少年稚气涌上,挑眉笑问:“那我方才,是不是很厉害?”
沈攸宁认认真真抬眼看他,清脆应声:“厉害。”
张岱被她夸得眉眼愈亮,笑着打趣:“你也厉害。我不会折纸鹤,你小小年纪便能折得这般好看。”
沈攸宁眉眼弯弯,露出浅浅得意:“那我也很厉害。”
远处传来沈墨樵温柔唤声,想来是寻女迟迟未归,放心不下。
沈攸宁闻声,朝他轻轻挥手:“哥哥,我爹爹寻我,我先走啦,有缘再见。”
张岱含笑目送,眸光清润,牢牢记住了这名傲骨温柔、剔透纯真的小小少女。
“好,有缘再见。”
风过回廊,纸鹤藏初意,饴糖留微甜。
夏末庭院一场初见,温柔浅浅,落于心底,从此岁岁生根,年年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