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听着听着,心底便会不由自主浮起母亲独坐窗前的清冷模样。
张岱:“看着是无风波,只是太静了。”
“静便是安稳,安稳便是大福。”兄长不解,“世家婚姻,本就求稳不求趣。儿女情长、朝夕说笑,皆是市井儿戏,难登大雅。”
张岱微微摇头:“人生若是只求安稳,不求舒心,活着未免太克制无趣。我见我爹娘,一生周全体面,可常年相敬无温,院里常年冷清。这般安稳,我不想要。”
少年话说得温柔,却句句是心底真实的避拒。
众人只当他年少贪玩、不耐拘束,笑他心性未定、太过随性,闲谈几句便作罢,无人当真放在心上。
晚膳过后,夜色微凉。
张岱照例去母亲院中请安。
跨进院门,又是熟悉的寂静光景。院中无人喧闹,无人说笑,无半点烟火热意。陶宜人独自坐在灯下,对着满桌账册细细核对,眉眼沉静,不见半分松弛。白日应酬族人、打理家事,夜里还要独坐理账,日日如此,年年往复。
张岱轻步走近:“娘,天色晚了,明日再理也罢。”
陶宜人抬眸,见是他,眼底浮起温柔,放下笔揉了揉眉心:“家事堆积,耽误不得。”
张岱:“可你日日如此,从来没有闲暇开心的时候。”
陶宜人指尖微顿,静静看着他年少清澈的眉眼,沉默良久,才轻声缓缓道:
“宗子,你长大便会懂。身在世家,女子以规矩为命,男子以责任为命。婚姻是宗族纽带,不是个人欢愉。我如此,你日后亦是如此。”
张岱:“我不想如此。”
张岱:“我不想日后不喜欢的人,守着规矩度日,日日客气疏离,院里常年冷清,一辈子没有随心快活。”
陶宜人:“但愿你,能有不一样的路。”
沉默片刻,陶宜人缓缓开口:“会稽山下的南镇庙,供奉梦神,远近闻名。香客前去斋戒祷告,夜里神灵便会托梦,预示凶吉,指点迷津。你要不要随娘同去?若是想去,今夜便斋戒沐浴,明日入庙,向梦神祷告,夜里托梦。”
张岱听得十分新鲜,少年人本就对神异梦兆满怀好奇,问道:“娘,什么问题都能问吗:”
张母:“可以,你可以问你心中最关心的问题,不过为显虔诚,只能问一个。多数人问功名、姻缘、财富和凶吉。”
张岱当即眉眼一亮,痛快应下:“好,我与娘前去。”
当夜张岱便依规矩斋戒净身,摒除荤酒,静待来日。
翌日一早,母子二人乘车去往会稽南镇庙。
庙中香火鼎盛,往来香客摩肩接踵,人声沸沸扬扬,人人皆口称此处梦神极为灵验。更有不少求梦的香客,等不及归家,干脆直接蜷在庙院的大树底下席地而卧,盼着神灵即刻入梦赐示,看得张岱啧啧称奇。
张岱收敛了少年顽气,认认真真整理衣襟冠带,上前跪拜在梦神神像之前,身子伏在蒲团上,口中低声喃喃祷告。
“信士张岱,字宗子,号陶庵,浙江山阴人士。祈求神灵托梦示我,我的姻缘会是如何?我科考功名,能不能顺利入仕?我这一生,可否永远这般快活无忧……”
张岱心里积攒的疑问太多,一桩桩,一桩桩,尽数向着神像倾诉。
他自视聪慧,觉得梦在他的脑子里,只要出现,就乱不了。
陶宜人立在一旁,待他跪拜许久,才缓步走上前来,低声提醒:“宗子,不可贪多。求梦最多只可问三件事,问得太杂,梦兆便会纷乱驳杂,分不清吉凶。”
张岱闻言点点头,依旧伏在蒲团上又默念片刻,才直起身站起。
祷告完毕,按祈梦最灵验的做法,寺庙厢房留宿,静待梦神入梦。
沉沉夜色落下,张岱沉沉睡去
一个光怪陆离的长梦扑面而来。
梦里先是元夕灯会,满城千灯万盏,人流如潮。一根粗壮的朱红木柱之后,立着一位女子。一身月白罗裙,被漫天灯火烘出一层融融暖黄。万家灯火尽数落进她一双眼眸,眸光柔润似水。
人潮喧嚣都成了背景,周遭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。二人靠近,轻轻一吻。
张岱心头惶然,低声问:“唐突你了?”
梦里女子轻声作答,音色温婉:“没有,我心甘情愿。”
场景倏忽一转,张岱和这女子并肩坐在戏楼之下听戏,台上唱腔婉转,不知唱的是离合悲欢哪一出,张岱忽然泪如雨下。
梦境再变,回到幽静的屋舍。他将整张脸埋进女子怀中,双臂紧紧将人抱住,满心皆是疲惫,那女子便抬起手,一下一下,温柔顺着他的后背,予他安抚。
画面又陡然切换。
一间闭塞清冷的山房,青灯孤案,他埋首苦读,笔墨不休,耗尽心力钻研课业。转瞬,他一身长衫站在乡试榜单之下,满心期许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姓名,却只能缓缓摇头,又是落第。
还未等心绪平复,梦境再度变幻。他置身于富丽堂皇的王府之内,王爷满面笑意,要随他回山阴张府,参观他的梅花书屋,瞧那光景,好似他已经得授官职,一身荣光。可转眼之间,那王爷脸色陡变,手下竟捆绑了一名模样酷似自家亲人的人,拿人要挟,勒令他交出巨额饷银。
画面再转到两位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皆殉国而死……
虚虚实实,真假难辨。到底是得官显贵,还是身陷胁迫,张岱在梦里全然分辨不清。
一梦辗转,悲欢、欢喜、失意、惊惧轮番碾过心神。
天色蒙蒙泛白,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,是陶宜人特地过来,唤他起身。
张岱猛地从梦里惊醒,大口喘着气,浑身被褥都被虚汗浸透。待意识彻底回笼,才察觉身下一片狼狈——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梦遗。
张岱瞬间面红耳赤,心中大乱,慌忙伸手,手忙脚乱拉扯被褥遮掩痕迹,窘迫得无地自容。
陶宜人推门走入房中,见他神色慌乱,便开口询问昨夜梦兆。
张岱脸颊发烫,根本不好意思细说梦中那些儿女温存的片段,只能含糊搪塞:“娘,梦太杂乱纷乱,七零八落,大半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陶宜人见他这般模样,并不深究,只是淡淡一笑,缓缓道:
“我便与你说过,向梦神祈梦,最好只问一件事,心神专一,得到的启示才清晰明白。贪多求全,思虑纷杂,反倒只会得到一场混沌乱梦。”
一室晨光浅浅,少年坐在床榻之上,心头又乱又羞。姻缘、功名、一生喜乐,他想问的太多,梦里的提示太凌乱了,有的人他都不认识。可梦里朦胧的那抹月白裙衫的身影,他已记不清她的脸,但是那个亲吻带来的美好却烙在了他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