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入秋,水汽清润,嘉兴临河长街的书局次第开张。
张岱一路研学,不贪楼阁风月,不逐市井繁华,每过一城,必访当地书局。他行囊大半不装玩物,尽数留给书卷,大半是启蒙字书、草木杂记、通俗诗话。皆是特意为山阴的沈攸宁、沈佑年挑选,想着沈家姐弟灯下好学、无人引路,遥寄一箱书卷,可伴他们岁岁朝夕。
午后日影斜斜,张岱踱进巷深处一家老牌旧书局。店内木架沉旧,尘埃落于残卷,游人稀疏,唯余翻纸沙沙轻响。
角落处,一道清瘦布衣身影蹲在案前,执笔疾书。粗纸炭墨,字迹却骨力凛然,一笔不肯潦草。
张岱静立片刻,心生敬重,轻步上前,温声开口:“兄台终日伏案手抄残卷,辛苦至极。”
布衣书生闻声收笔,抬眸起身,拱手一礼:“客官谬赞,不过是本心所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坦然,遂正式互通姓名。
书生先自报家门:“在下谈以训,字仲木,嘉兴本地布衣。”
张岱亦拱手回礼:“原来是仲木兄。在下张岱,字宗子,号陶庵,山阴人。此番随族中亲眷远游吴越,观山河地貌、察市井商贸、究民生实学,一路行路求学。我看仲木兄专注认真,是在准备科考吗?”
谈以训:“惭愧惭愧,在下家中世代耕渔,不曾入庠、不涉科场,唯自幼嗜读,偏爱古今史志、乡土地理。”
张岱看向案上朽边残卷,轻声问道:“如今世人读书,皆奔功名仕途、求财谋利。兄台空耗时日,手抄残缺方志,无名无利,究竟为何?”
谈以训指尖轻抚残破卷页:“陶庵兄,正史载帝王将相、朝堂兴废,可一方水土的民俗、物产、百姓岁月,多半无人笔录。数十年后,旧事湮灭、乡土无凭,便是一地文脉彻底断了。”
谈以训抬眸望向张岱,语气恳切:“我虽布衣寒门,无权势官禄,却念一句史不可虚、民不可弃。世人逐浮名,我守真字,仅此而已。”
张岱心头大震,由衷叹道:“我一路行来,见尽世族浮华、文人趋利。人人皆求前程捷径,无人肯守冷卷、惜旧史。仲木兄身处贫寒,却怀千秋之心,这份风骨,陶庵远远不及。”
谈以训淡淡一笑:“不过是愚夫执念。我无出身可倚、无前程可攀,余生唯一所愿,便是以私人笔墨,录一代真貌,不媚权贵、不掩善恶、不避兴衰。纵使无人知晓,此生亦无憾。”
“绝非愚念!”张岱语气恳切,眼底全然真诚赏识,“读书人最大的担当,从不是做官显贵,而是守住世间真话、人间旧事。”
张岱往前半步,郑重拱手,生出陌路知己的恳切邀约:“张岱一路独行研学,常觉眼界狭隘、思虑浅薄。今日得遇兄长,方见山河风骨、文人气节。不知仲木兄可愿与我同游、同学、共究文史?路途食宿、笔墨资费,皆由我承担。你我一路观山河、察民生、论古今,互为师友,彼此精进。”
谈以训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少年赤诚坦荡的眉眼上,半生孤寒守志、无人相知的寂寥,一瞬消融大半。
谈以训轻声开口:“陶庵兄出身名门,却无半分骄矜,识人以风骨、不以门第,难能可贵。我半生困于乡隅、埋头旧纸,亦盼开阔眼界、印证所学。既蒙知己相邀,我便应允,自此一路同行,不负山河、不负本心。”
一语既定,知己相逢,宿命相知。
张岱即刻修书归家,细细向父亲说明谈以训为人、治学之志、布衣守史的气节。张耀芳见信大悦,深知儿子素来散漫缺沉稳,有谈以训相伴砥砺,必能长识养心,当即复书应允。
自此,漫漫远路,张岱和谈以训二人朝夕相伴、灯下论史、行路究理。
谈以训年长三岁,心怀苍生、身负文脉使命感,常常轻声点拨张岱:“陶庵,少年立身,不可只贪一己风月自在。山河养人,文脉传世,眼见市井疾苦、民间兴废,便要心存责任、笔存真实。”
日复一日的熏陶,重塑了张岱的心性。
从前的他,爱山河、爱烟火、爱闲散,只求自在随心。
此刻的他,第一次立下著书立说、笔录山河、记载民生、留存世貌的少年大志。浮华渐退,风骨渐生,眼底终有千秋丘壑。
只是清修治学之外,世俗荒唐与宗族双标,亦让他看透人心、筹谋退路。
随行族兄张萼成婚已久,夜夜流连风月楼阁、宴饮狎妓,日日嬉闹放纵。张联芳看在眼里,非但不责,反而纵容:“已成家立嗣,些许风月闲情,男儿常态,无碍家风、无损婚契。”
一句偏袒之语,让张岱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。
他身负柳家绑定婚约,宗族勒令归乡便要履约完婚、屈从家族利益。柳家家风清正、最重名节,最厌子弟浮浪轻薄、声名狼藉。
张岱心底生出一桩清醒又荒唐的脱身之计:
既然成婚可纵情无碍,我未聘未娶,只需自污声名、故作浪荡、假意沉溺烟花风月,柳家必嫌我品行不端、主动退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