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秋夜静谧,江风微凉,涤尽白日市井喧嚣。泊岸画船灯火安然,舱内烛火摇曳,一桌椅、数卷史书,便是张岱与谈以训夜夜研学论道的寻常光景。
二人朝夕相伴、昼夜论学,不过数日,便褪去初见生分,结为莫逆知己。白日同行街巷,观山河民俗、察商贸民生;入夜围灯展卷,深究史籍、辨析古今真伪,无话不谈、无惑不议。
今夜案头铺开数卷明代官修旧录与朝野杂记,古纸陈旧,字迹参差,通篇多见矛盾疏漏、含糊敷衍。庙堂记载刻意曲笔避讳,权贵事迹粉饰溢美,民间民生疾苦、朝野真实得失尽数寥寥,真伪混杂、虚实难辨。
张岱指尖拂过错漏百出的史页,轻声感慨:“官修史笔,竟虚妄潦草至此。朝野各执一词,权贵功绩大肆铺陈,世间实事湮灭无存。这般真伪难辨的史册,后人品读,何以鉴史、何以征信?”
谈以训手持炭笔,从容批注史籍,闻声抬眸:“正因官史失真、正史存伪,朝野曲笔成风、虚实不分,我才立誓,穷尽一生修一部绝对属实的《明史》。”
谈以训:“我年少通读有明一代诸史,越读越是心寒。官修史书,向来只为庙堂立言、为权贵遮丑。朝臣有功,便铺张扬厉、歌功颂德;权贵有过,便曲笔遮掩、含糊规避。百年间民间兴衰、百姓苦乐、百官清浊、世道变迁,大半被埋没消解。史册错漏堆叠、真伪颠倒,百年之后,世人所见的大明,不过是庙堂粉饰的假象,绝非真实山河世道。”
张岱静静聆听,微微颔首:“世人皆盲从官史、固守俗论,唯有仲木兄敢于质疑正统、勘破虚妄,以布衣之身立志存真,这份胆识与本心,世间少有。”
谈以训放下手中炭笔:“我年少之时,亦随世俗期许。家中世代耕读,祖辈父母皆盼我科考入仕、立身扬名,光耀寒门门楣。我也曾顺应期许,奔赴科场,追逐世人追捧的功名仕途。”
谈以训:“可一场落第,便让我彻底看清科场真相。科场取士,重迎合时论、顺从权宜、规避忌讳,所求从来不是求真务实的读书人,只是顺应朝堂的为官者。”
“修史与仕途,本心相悖、道途截然。”谈以训目光落回史书之上,笃定道,“科考为官,需受制礼制、听命权贵、曲意逢迎;伏案修史,需直面善恶、不避君过、不讳权贵、只为存真。二者不可兼得。自此以后,我终身拒入仕途、绝不趋附官场。此生不求功名、不谋俸禄、不逐荣华,唯一执念,便是穷尽心血勘校史料、删伪存真、补缺正误,为大明修一部坦荡翔实、无愧天地、可传后世的真史。”
一番赤诚剖白,深深震动了张岱。他沉默良久,终究问出了心底最现实的疑惑,也是世人皆有的不解:“仲木兄心志高洁、以史为命,张岱由衷敬佩。只是我心中一直有惑,你家境清寒、无祖业倚仗、无官俸养身,终日埋首故纸、不营世俗生计,岁岁年年,何以糊口度日、安身立命?”
世人奔波劳碌,皆为衣食温饱,从来无人能饿着肚子坚守千秋冷史。这是最骨感的俗世现实,也是无数文人放弃本心、屈从世俗的根源。
谈以训闻言淡然一笑:“我生性寡欲,无奢念、无贪求。布衣蔬食、粗茶淡饭,便可安度朝夕。无需锦衣骏马、高宅广厦,更无奢靡浮华的世俗执念。”
“平日乡邻书坊、世家商户,常有代写文书、抄录典籍、校勘文稿的琐碎活计。我便以笔墨佣书、文字换米,凭一己学识手艺谋生,自给自足、无愧本心,不拖累他人,不委屈志向,足以安稳度日。”
谈及半生取舍,谈以训眼底更显坚定:“这些年,不少乡中官吏、旧时同窗,惜我才学、怜我清贫,数次举荐我入府幕僚、入朝补官,甚至有中书舍人的文职空缺,体面安稳、俸禄优厚,是寒门读书人毕生渴求的仕途捷径。”
张岱愕然抬眸:“这般安稳前程,仲木兄竟尽数推拒了?”
“尽数婉拒。”谈以训语气干脆,“我毕生治史,唯求真二字。一朝入仕,便要受制朝堂、听命权贵,必然要为自保曲笔、为仕途讳真。”
谈以训:“我毕生准则,从未更改。我绝不以手中千秋史笔,博取一身俗世官禄;更绝不以江山社稷的缺憾、史册的真伪公道,换取个人前程荣华。”
“若为功名折笔、为仕途讳真,弃求真务实之本,徇权贵私心之欲,那我数十年埋首史籍、坚守史心的执念,便成世间最大的笑话。”
江风轻晃烛火,映亮谈以训清瘦却挺拔孤直的身影。清贫一身,却肩担千秋文脉;布衣一介,却坚守天地公道。
谈以训缓缓道出半生心境,平和却有千钧力量:“旁人皆笑我清贫孤苦、半生无成,终身困于故纸、无名无禄。可我每夜展卷勘史、落笔求真,一想到自己点滴心血,能为大明留存一页真实史迹,为后世留存一分世间公道,便觉心胸坦荡、眼底有光。此生清贫寂寞、世俗困顿,于我而言,皆不足挂齿。心有所守,便终身不孤。”
一席肺腑长谈,撼动了张岱的少年心境。
张岱望着眼前甘于清贫、守志不折、以布衣承千秋正道的知己,再反观自己锦绣缠身、枷锁满身的世家人生,心底五味杂陈,翻涌着无尽的怅惘与疲惫。
张岱缓缓抬手,轻轻合上厚重的史书。多年压在心底、从未与人言说的家族宿命与少年焦虑,终于在知己面前尽数剖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