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秋日常晴,天光亮得通透。
张岱如今的日子,已经分裂得十分丝滑,半点不拧巴。
白日天一亮,他立刻收起所有风月场姿态,拎上书袋就跟着谈以训满城跑。
找残碑、访旧户、翻野史、核对水患方志,蹲在旧书摊扒灰翻纸,蹲得衣摆沾灰、指尖发黑,半点世家公子架子都没有。
谈以训翻着一页残缺县志,头也不抬:“昨日那处乡老口述有误,年份对不上,我们今日再去复核一遍。”
张岱站在一旁点头,认认真真记笔记:“确实不对,差了整整四年,若是不勘正,往后落笔便是误史。辛苦仲木兄日日陪我较真。”
谈以训淡淡一笑:“治史一事,最忌偷懒糊弄,一字不实,全篇皆虚。”
两人一个严谨,一个聪慧善思辨,白日行路论史、句句求真,满眼山河文脉、古今兴衰,干净端正,无愧君子风骨。
可只要日头一落、暮色压江--张岱无缝切换浪子模式。
换一身宽松锦袍,摇着折扇,步履闲散,顺着长街慢悠悠往秦淮画船走。
若是半月前,他还会尴尬拘谨、眼神乱飘;如今熟能生巧,入座、举杯、含笑听曲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比常年混迹此地的纨绔还像模像样。
族兄张萼每次看见他,都拍着大腿感慨:“贤弟!你如今算是彻底活通透了!早该这般洒脱!以前那副死读书的模样,看着都憋得慌!”
张岱端着酒杯,还是那句:“读书太枯燥,偶尔散心罢了。”
满船纨绔,除了拼酒吹牛、攀比谁家歌女好看、谁家挥霍钱多,再无别的话题。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、虚度光阴,实打实酒囊饭袋,浑浑噩噩。
再看满船脂粉女子,争艳卖笑、刻意逢迎,看似热闹温柔,实则千人一面、浮华空洞,真真是庸脂俗粉、不知所谓。
张岱余光扫过角落,心底瞬间安定--一股清流,便是端坐桌边、低头抄书的谈以训。
丝竹入耳、酒香绕身、艳色满堂,旁人醉生梦死,唯独他两耳不闻窗外事,纸笔不停、心志不移,坐怀不乱、守志如初。
张岱心里越发敬重:世人皆沉沦声色,唯有仲木兄心中只有一部明史、一生执念。这般君子,才是真风骨。
张岱这副“彻底沉沦、乐不思蜀”的模样,流言传得满城都是,终于惊动了二叔张联芳。
夜里别院烛火亮起,长辈一脸沉郁,把张岱叫到跟前问话。
“宗子,你老实说,外头传言你夜夜流连风月、沉溺声色,可是真的?”
张岱:“起初是兄长日日拉我同往,我本无意于此。只是少年心性,尝过一回热闹,才知食髓知味,确实难戒。如今确实懒散贪玩了些,自制力不如从前。”
张联芳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恨铁不成钢地叹气:
“你啊你!从前太过刻板,如今又太过孟浪!这可是金陵,与你有婚约的柳秉哲大人家就在金陵。我要修书告诉你爹。罢了,既然已然如此,你往后低调行事,莫要再张扬惹话柄,待归乡再好好收心!”
“陈嘉,你好好看住公子,再有孟浪行径及时上报给老太爷。”
张岱乖乖应下:“小侄谨记。”
心里却清清楚楚:稳了,堕落人设彻底立住,柳家退婚稳了。
陈嘉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心里是:老太爷事先说过,没有危险没有堕落都不用上报。
千里之外山阴,无风月荒唐,只有烟火热闹、市井实干。
沈家新式香品彻底卖爆,卖婆每日都来沈家小摊补货。
小摊日日排队,预定单堆得老高,每日不到午时就售空。沈攸宁三人连带着一众卖婆忙得脚不沾地,夜里围在小院灯下对账,一边累得喘气,一边笑得合不拢嘴。
沈佑年扒拉着账本,眼睛发亮:“咱们真的火了!学堂、女眷、商户全是回头客,小摊彻底扛不住,必须租铺面、招女工、正规化做!”
林翠儿揉了揉发酸的胳膊,直来直去:“租铺面、搬货、守摊、进山采料,我全都能扛!但是宁姐,店里女工一多,肯定有拌嘴扯皮的事,我性子直,谁闹事我只会瞪眼唬人,细活我真搞不来!”
沈攸宁:“我们三个,一人管对接商户、卖婆,一人管账目,一人管外勤粗活。唯独内务打理、人情调和、众人起居,是最大空缺。我们缺一个细心、温柔、会处事、能压得住细碎矛盾的人。”
三人正发愁,隔日赶集,刚好撞见一场市井纠纷。
街口几个摆摊女工抢位置、争客源,越吵越凶,唾沫横飞、推推搡搡,围了一圈人看热闹,没人劝得开。
人群边上,立着一个素衣女子。眉眼软软、身形纤细、看着安安静静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,正是苏阿禾。
众人都以为她是胆小看热闹的,谁知吵到最凶、有人上手拉扯时,苏阿禾轻轻上前一步。
声音不大,却句句落在分寸上:“各位姐姐,都是做小生意讨生活的,何苦撕破脸面?这块地界本是公共摊位,先来先摆、各凭手艺,争闹起来惊动衙差,得不偿失。”
有人蛮横不服:“关你何事!少多管闲事!”
苏阿禾眉眼依旧温和,眼神却清亮锋利:“我本不想多嘴。只是你们这般喧闹,客人不敢靠近,整条街口生意都受影响。真闹到坊正跟前,谁先挑事、谁先动手,终究要受罚,何苦因小失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