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清晨的风褪去盛夏黏腻燥热,裹着淡淡的清甜桂香,拂过校门口两排高大厚重的香樟树。迟夏予背着的帆布书包站在校门外,脚步下意识顿住,指尖轻轻捏紧书包肩带,没有急着踏入校园。
目光静静落在熟悉的校门,斑驳褪色的墙垣,门口来来往往背着崭新书包、叽叽喳喳说笑的新生。恍惚之间,思绪骤然飘远,落回一年前初秋,高一开学的第一天。那时候她也是孤身一人站在这里,带着一点拘谨忐忑,对崭新的高中生活满是茫然未知。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件事,沉下心稳住成绩,踏踏实实地走完高中三年,从来没想过往后的日子,会遇见沈砚辞,会滋生这样一段拉扯了整整一个长夏,在稻田晚风里反复权衡无数次的心事。一年时光匆匆掠过,曾经眼里只有书本习题的自己,如今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动与挥之不去的顾虑。整整两个月,她在乡下小院和田埂之间,一遍一遍拆解这段感情里所有的利弊得失。她轻轻眨眨眼,把飘散的思绪缓缓收回,深吸一口带着桂香的空气,抬脚踏入校门。
校内青石板路向前蜿蜒铺开,沿路都是返校学生的说笑声,喧闹充盈整条林荫道。迟夏予放慢脚步慢慢往前走,任由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一桩桩属于她和沈砚辞的“第一次”接连在脑海浮现。第一次对视,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吹着初秋还带着燥热的风;第一次开口交谈,是高一下分班后成为同桌那日,他安静侧过头,低声和她说起题目,嗓音清浅沉静;第一次在闷热的课堂,察觉到她精神不济,不动声色把温水轻轻推到她手边;第一次听见周围同学低声议论缠绕在他身上的流言;第一次黄昏时分站在空旷操场,听见他盛大又认真的告白。
零散的片段层层交叠盘旋在脑海。乡下一整个暑假反复思索的顾虑、藏在心底不肯轻易放下的心动,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。她曾经无数次脑补重逢的画面,想着等到见面,好好和他摊开所有疑问,把心里权衡许久的选择,清清楚楚告诉他。
分班之后大家散落各个班级,没法在教室碰面,几个人提前约在校内中心花坛的石凳碰头。花坛被茂密冬青灌木环绕,高大香樟树投下大片清凉树荫,石面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凉,远离教学楼门口拥挤人流,是适合安静闲聊的地方。迟夏予走到石凳旁放下书包,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石面,静静等候朋友们过来。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,夹杂远处教学楼零星传来的喧闹。
没过多久,三道熟悉身影说说笑笑穿过灌木间隙朝这边走来,是她的三个女生朋友。童思瑶走在最前面,一眼看见独自坐在石凳上的迟夏予,脚步加快,快步跑过来,伸手一把抱住她。拥抱温热真切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。
“夏予!可算见到你了!”童思瑶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,语气满是惦念,“整个暑假消息不回电话不通,我们几个都快担心死了,我真的好想你。”
庄语梨跟着蹲在石凳边,眉眼带着委屈:“对啊,整整两个月,完全找不到你人。我们私下还猜,你是不是刻意躲起来,不想被我们打扰。”
随即,田沁瑶轻轻碰了碰迟夏予的胳膊,轻声叹道:“群里每次聊天喊你出来说话,从来没有回复。少了你,我们聚会都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迟夏予被她们围着,心底漫开暖意,唇角扬起浅浅弧度,轻声解释。
“我去乡下奶奶家待了一整个假期,出门的时候手机不小心弄丢了,一直没有换新的,没办法联系任何人。不是故意不回消息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童思瑶松开抱住她的手,眼底藏不住笑意,脸颊微微发烫,自然而然说起暑假的小事:“说起来,我和温泽辰暑假一起出去好几次。我们去逛了老城区的独立书店,傍晚沿着江边散步吹风,他还给我排队买了我爱吃的芒果甜品。”
她慢悠悠讲着两人相处细碎甜蜜的小事,简简单单的片段,落在另外两个女生耳朵里,惹来几声打趣的酸话。
“啧啧,一开口就开始撒狗粮。”
“真羡慕,整个假期都能见面,时时刻刻都能待在一起。”
说笑间,两道男生身影穿过灌木丛走过来,正是温泽辰和于屿赫。温泽辰顺手揉了一把童思瑶的头发,目光落在迟夏予身上,挑眉开口,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:
“行啊,冰雹。一个暑假,直接人间蒸发,谁都联系不上你。”
一旁的于屿赫跟着接话,语气带着几分玩笑,话尾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:
“是啊,我说你跟沈砚辞不愧是一对。一个暑假彻底失联,谁都找不到;另一个,开学了还躺在医院里面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硬石子,猛地砸进迟夏予的心湖。方才闲谈松弛的情绪瞬间消散,空气仿佛安静一瞬。她脸上的淡笑褪去,心头骤然一紧,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焦急:
“沈砚辞?他怎么了?”
童思瑶们也敛了脸上笑意,一齐看向两个男生,安静等着下文。
温泽辰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含糊,没办法说得仔细:“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,就是又遇上他圈子里那些麻烦事,出事受伤了。医生说,至少要请假三个多星期。”
迟夏予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带,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。脑海一瞬间空白,那些设想好的重逢画面,全部碎裂。她定了定神,声音微微发颤,焦急追问:“他在哪一家医院?我想去看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