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掌柜听到这句话,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咋的?难不成让他降到六十文?!
他倒是想要再次降价,奈何再降下去,压根就不挣钱了!那他折腾一圈图什么?
他皱眉退回棚下,压低声音问账房:“她哪来的布?佘家骗了咱们?”
账房摇摇头,肯定道:“掌柜的,佘家的布全在咱们库里,我看着他们搬的!”
都在他们那!那她卖的帽子,又是拿什么做的?
这回崔掌柜才隔着街细细打量对面。
这么一瞧,还真瞧出几分不同来!他家的是整块布缝的,平平整整。她的干发帽却一格一格缝成了许多小方块,每一格都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里头塞了什么。
还能塞什么呢?没了吉贝布,别的布根本不好用!她还敢压这么便宜的价,无非是些草木灰、沙土充数罢了!
崔掌柜心头一松,他整了整绸衫,踱到棚边,扬声道:“诸位,诸位且慢!”
“她那帽子鼓鼓囊囊的,谁知里头塞的是什么!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买卖?一百三十文白换一顶,只怕是那东西本就不值钱,用不了几日便坏了!诸位可莫要贪一时便宜,买了个不经用的回去!”
这话一出,往付宁那边挤的人群,脚步果然慢了下来。
付宁正低头撕条子,闻言,手上的动作都没停。她把半张条子递给面前的客人,这才抬起头,转身冲着街面笑道:“我可是在这摆了许久的摊子,好不好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难道凭你一句空口白牙的污蔑,就非要买你家的贵东西?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人群还在迟疑之间,只听隔着半条街传来“是这个理!”。
声音虽喊得劈了叉,付宁却觉得十分熟悉,嘴角不禁悄悄翘了起来。
魏峋刚刚离开的巷子里,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三个人。
不是付家的三口人又是谁?
白月娘一把捂住自己的嘴,缩回墙后。
付守川扭头瞧她。
付安也扭头瞧她。
“娘,不是说不能打扰姐姐吗?”
“去!你姐都被欺负了!这不算!”
——
白月娘这一声也不白喊,很快就有用过干发帽的人出来说话:“是哩!我家那顶用了一个多月,还好好的!”
“擦地可干哩!”
付宁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落回崔掌柜身上,也不说话,就冲崔掌柜撇撇嘴。
这幅轻蔑的神情气得崔掌柜直喘粗气,暗恨这帮穷酸货活该穷!啥东西都敢用!
就在这时,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,一手拿着顶崔家的帽子,一手攥着顶刚从付宁那儿买的:“掌柜的,我这帽子早上才在你家买的,还没戴过,你给退了罢。”
伙计慌忙扭头去看崔掌柜。
崔掌柜却没看那顶退回来的帽子,他的目光落在妇人另一只手上,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一下。
软的。
不光软,还蓬松得多!根本就不像他想的那样,用什么草木灰沙土填的。
付宁也不知何时站到街中间,目光却越过崔掌柜,落在他身后那个捧着账簿的精瘦男子身上:“这位郎君,那批布五百六十文一匹,买得可还值?”
那账房捻须的手,猛地一顿。
她怎么知道是五百六十文?!
不,她竟知道他家用的是什么布,还知道这布是从哪儿来的!这分明就是佘大郎和付宁一同做的局!
账房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他当日就想过,付家哪来那么多现钱?是他自己瞧不上付宁,觉着付宁是狗急了跳墙,定是借了不少银子!
那时候他还在沾沾自喜!心说汴京城最便宜的吉贝布也要七百文一匹,他只用区区五百六十文就买到了,这是多大一件功劳啊!
结果呢?根本没有什么五百六十文的买主,都是他们算计好的!
让他用五百六十分,买了一库房没人要、又旧、又黄的破布!
崔掌柜看看账房惨白的脸,再看看对面笑盈盈的付宁,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?
他目光阴狠地盯着付宁,不多时,又缓缓移到她的摊位上,半晌后才移开。
“退给她。”他冲伙计扬了扬下巴,又转向账房,“收摊,走!”
说罢,他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,连桌上没喝完的冰饮子都扔在了一旁。账房先生灰溜溜地捧着账簿,快步地追了上去。
伙计见两个主事的都走了,哪还会多留?手忙脚乱地去拆那架簇新的青布棚,吭哧吭哧地把全部家当都搬上了车。
崔家摊子,撤了。
恰在此时,杜春雀也收完了最后一顶干发帽的钱,她伸长脖子不甘地喊:“喂,你们别走啊!干发帽还没给我们呢!”
众人笑声轰然响起,惹得整条街的探头探脑的瞧。
干发帽买完了,人群也随之散去,见左右无人,杜春雀这才问出心中想了许久的问题:“小宁,咱们这样真的不亏吗?换回来的旧帽子怎么办?”
付宁笑笑:“拆了就行,咱们把木棉清洗过重新弹一弹,换上新的苎麻布,就跟全新的没两样!”
杜春雀恍然大悟地点头,还能这样办!
没了干发帽,摊子很快便收拾好了,付宁并没急着走,反倒回身去找坐墙根下边框的徐摊主。
她呲牙冲徐摊主一笑,笑得他浑身汗毛直竖。
只听这小丫头道:“徐大哥,我有桩买卖,想同您商量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