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室里,沈修正侧趴在榻上,中衣半褪,露出后背大片青紫的伤痕。
许是太医刚上完药,那股药味正浓烈地弥漫在屋子里。
颜欢抬步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,低声道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沈修开口截断她的话,语气轻描淡写。
颜欢垂眸看着他满是伤痕的后背,眼眶微微泛红。太医说他是用后背硬接住了坠马的冲击,她倒是毫发无损,可他却被摔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沈知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接住我?”
沈修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听起来有些模糊:“蓁蓁,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。我若不接住你,怕是只能做鳏夫了。”
从疾驰的马背上坠下,他若晚一步,她摔的就是头,不死也残。
颜欢本来因为那套绣有凤凰的婚服对他有所介怀,可见自己落马,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,硬生生用后背接住了她。
一个肯拿命护她的人,她不该疑。若连这样的人都信不过,那她还能信谁。
颜欢心底渐渐生出愧意,她轻轻握住沈修的手,将两人之间的那层纱戳破:“沈知临……那套绣着凤凰的嫁衣是别人的,我不喜欢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过了片刻,沈修才开口:“……你不喜欢?”
颜欢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,没有半点犹疑:“是,我不喜欢。等你好起来了,亲自陪我去挑,可好?”
“好,”沈修用力反握住她的手,声音发沉,“都听蓁蓁的。”
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,那套婚服的确是宫中的制样,不出意外,应该就是是宁景屹给他的。
形势所迫,他定在宁景屹那儿受了委屈,她不怪他。
她所求不多,只盼与他共度此生——纵使不过十余年光景,也足够了。
她要他承欢膝下,含饴弄孙,不愿他孑然一身,暮年凄凉。
“沈知临,”颜欢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眼中酸涩,“答应我,别做鳏夫好吗?”
“蓁蓁若在,我自然不是鳏夫。”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,带着一股沉沉的倦意。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怕她死后,他真的不再娶继室,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完下半辈子。
等了许久,沈修都没有发出声音。颜欢侧耳听了听,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她轻轻拉过一床薄被,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,被角掖进他身侧,免得触到伤处。
做完一切后,她站起身,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。
时间一晃而过,院子里的桂花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盛开了,香气四散,弥漫着浓浓的秋意。
颜欢与沈修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恰如庭中桂子,暗香日浓。
就连将军府后院饲马的老仆亦觉出二人好事将近,日日黏在一处,那模样不似未婚夫妻,倒像是结发多年的眷侣。
一日清晨,姜南提着食盒来了将军府。
他在垂花门外候着,见青棠出来,便将食盒递上,笑道:“青棠姑娘,这是我家大人让送来的。城北新开的那家酒楼,做的是江州菜,大人说味道挺地道,请长宁郡主尝尝鲜。”
青棠接过食盒,微微福了福身,见他只一人,便问:“沈大人今日没过来?”
姜南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回道:“大人昨夜被圣上召进宫了,走得急,临走前特意嘱咐小人,务必赶早送过来。”
青棠点了点头,提着食盒往里走。
姜南立在原地,又朝里头遥遥行了一礼,才转身离去。
与此同时,颜欢正在屋里翻着本书,见青棠提着食盒进来,便放下书卷。
“姜南送来的?”
“是,”青棠将食盒放在小几上,“说沈大人昨夜被圣上召进宫了,临走前特意嘱咐送来。是城北新开的那家酒楼,做的是江州菜色,让姑娘尝尝鲜。”
颜欢点了点头,示意她打开。
食盒是红漆的,分上下四层。青棠一层层揭开,每揭开一层,眼底便亮一分。
第一层是一碟清蒸鲥鱼,鱼身上铺着火腿丝和笋片,浇着澄黄的鸡油,香气扑鼻。
第二层是一盘蟹粉狮子头,圆滚滚的三个,浸在清亮的汤里,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豌豆。
第三层是一碗莼菜羹,莼菜叶嫩得透明,浮在汤面上,底下沉着细白的鱼丝。
还有一小碟点心,是桂花糯米藕,切成厚片,浇着金黄的糖桂花。碟子旁还放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,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。
“这……”青棠咋舌,“这是早饭?”
颜欢看了一眼窗外,日头刚升起来,确实是早饭的时辰。
可这一桌子,比寻常人家的宴席也不差了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鲥鱼。鱼肉鲜嫩,火腿的咸香和笋片的清脆恰到好处。没想到,十月里还能吃到这么肥美鲜嫩的鲥鱼。看来,这家酒楼确实有点儿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