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的那碗莼菜羹汤汁清亮,莼菜叶小而嫩,滑进口中几乎不需要咀嚼,舌尖一抵便化了,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鲜。
她又舀了一勺,这回细细品着。
那一片片滑溜溜的莼菜在舌尖上打着滚,还没来得及捕捉,便已经滑进了喉咙。
只片刻,她面前的碗便已经空了。
颜欢放下羹勺,望着几乎空了的汤碗,忽然有些出神。
一夜了……
究竟是什么事,要议一整夜?
她越想,心里越不踏实,手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细长木匣。
“姑娘,是一支玉簪。”青棠的眼睛亮了亮,“定是沈大人亲手为姑娘雕的。”
这簪子上的玉兰花晶莹剔透,活灵活现,可见是费了心思的。
簪子下放着一张叠好的纸,是他写给她的。
“蓁蓁,此簪本应定亲时赠你。然,彼时你于我心无所系,且意冷心灰,不恋尘世。今朝你我情意相投,往后岁月漫漫,尚有数十载春秋可共度。这支玉簪,便作你我之誓。”
他越是将她放在心上,她便越舍不得,可她注定不能与他相伴到老。
颜欢收好匣子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印着竹纹的纸。
“姑娘要写字?”青棠问。
颜欢点了点头:“嗯,你来研墨。”
片刻后,墨汁在砚台里缓缓化开,她提笔落字。
‘知临:
妾自幼体弱,药石相伴,得以延喘余生。虽终日郁郁,不得旷达,然于生死一道,早已看淡。入宫十载,方知立身之本,守分从时,不敢僭越。然,将军府势大,先帝忌惮,幸得太后怜惜,保全己身。景神医妙手,延妾数年之命,能与君相伴十几春秋,此生足矣。
待妾去后,望君续弦再娶,延绵子嗣。
勿以妾为念。’
墨迹未干,还泛着微微的光泽,她望着那几行字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,可越是欢喜,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。她怕自己贪图这十几载的欢愉,怕自己陷得太深,到头来舍不得走,还平白耽误了他。
这封信是要交给他的,但不是现在。
“青棠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青棠应声上前。
颜欢将信收好,放进白玉匣子里,随即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随我去厨房。”
青棠一愣:“姑娘要做什么?吩咐厨娘一声便是,何必亲自……”
颜欢摇了摇头,已经抬步往外走。
“熬汤。”她说着,脚步不停,“他在宫里熬了一夜,出来定是又乏又饿。宫里那些吃食,冷冰冰的,哪有家里的养人。”
青棠跟在她身后,忍不住笑了:“姑娘这是心疼了?”
颜欢没回头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厨房里,厨娘正在收拾灶台,见她亲自来了,吓了一跳,连忙跪着行礼。
毕竟是太后亲封的郡主,有品阶和岁禄,寻常百姓见了是要磕头行礼的。
颜欢见状,朝那厨娘摆摆手:“你忙你的去,我自己来。”
说罢,她便挽起袖子,净了手,站在案板前认真思索。
“姑娘要做什么汤?”青棠凑过来问。
颜欢想了想,缓声道:“他熬了一夜,耗神耗力,得是补气安神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在食材架子上扫过,“青棠,你去拿些红参、黄芪,先用清水泡一盅。再取几个鲜百合,剥成瓣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青棠应声,连忙去取。
她自己则走到案板前,将盆里的那只已经处理干净的整鸡切分成块。
青棠在一旁看着,眼睛莫名亮了亮。
她伺候姑娘这么多年,何曾见过她下厨?连蚂蚁都不曾下脚踩过的人,如今居然拿着砍刀在剁鸡。
枯木逢春,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。
从前,姑娘整个人像个被抽空了的壳子,连笑都是奢侈的。现在有沈大人在姑娘身边陪着,姑娘眼睛里便有了光彩,会笑了,会闹了,日子也有了盼头。
颜欢将食材一样一样放进小砂锅里,添上水,盖上盖子,放到炉上。
炉火舔着锅底,发出轻轻的呼呼声。
她坐在小杌子上,守在炉前,时不时添上几根柴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将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约莫两个时辰后,青棠提着两个食盒,与颜欢一同坐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