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蒙府,下人给徐让备了新衣和吃食。
他没动,用那双还泛红的眼睛盯着陆锦,满是疑惑,“恩……恩人把我从宫里救出来,到底图什么?”
陆锦瞅着他,“图你烧炉子能炸。”她朝后院抬了抬下巴,“先吃饭,吃完有事请教。”
饭是蕊儿送来的,徐让吃得狼吞虎咽,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劲儿,蕊儿又给他添了碗粟米饭,看得直啧嘴。他吃到中途几次抬眼偷瞄陆锦,生怕她反悔。
饭毕,陆锦带着徐让去了个偏院的空屋,“从前炼丹炸膛的时候,还记得用的什么矿料,什么比例和火候吗?”
徐让思索,“我爹从前方子杂,我跟着捡了几年炉灰,就自己偷着试。前年用硝石混了硫磺和炭粉,还有些铅粉铜绿,想烧个火珠,结果炉子炸了,眉毛燎了半截。”他挠了挠头,有点怕被嫌弃的不好意思,“后来我又试了两回,最后那次丹炉的碎片直接嵌进墙里,让我爹好一顿揍,又怕闹出人命,就不敢了。”
他忽然抬眼,透着几分不甘,“可我总觉得,那炸炉并非偶然,一定有门道儿。”
“炸炉时,是火先起,还是炉先裂?”陆锦问。
徐让一愣,蹙眉回忆,“火先起,极亮,极猛,像天雷闷在炉膛里。接着炉子炸开,碎片飞得比箭还快。”他说话时,眼里那点倔强的光又冒出来,已经完全从恐惧中恢复。
“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三样按一定比例混在一起,点着后会产生氧化反应,在极短时间里生出大量热和气。气涨超过炉壁耐受极限,就会炸膛。”陆锦看着年轻人困惑的神色,讲解到,“你用炼丹的炉子,却误打误撞做出另一种东西,若是技术成熟可控,便有开山之力。”
徐让整个人往前一倾,眼都亮了,“开山?!”他突然跺了一脚,开始来回踱步,已经瞬间联想到了那力量的各种用途。
“山石坚硬,民夫一锤一凿要开半年。若用你炸炉子那股劲,找对石眼,半日能裂一片。大秦如今正兴土木基建,修路、开渠、采石、建城,哪里都用得上。”陆锦看着兴奋踱步的年轻人,笑了。
“你从小家学炼丹,差点被构陷害死。现在我告诉你,你那几次炸炉的蠢事,也许能变成真正有用的手艺。只是这路更难,也更险。你走不走?”
“走!”徐让猛地停下脚步,看向陆锦,眼里的光从惊疑到滚烫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“我一直想试试的!人家都说方士装神弄鬼,我爹把自己吃死了,还让人笑话……我想走条不一样的路!”
陆锦点点头,“好,一言为定,我帮你找实验的地方。”
徐让看着陆锦,还带着最后一丝迟疑,“你……你咋知道这些的?那开山的手艺,真能行?”
“我是神女,会算命,我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
陆锦笑起来,摆摆手,留徐让一人在屋里发怔,转身回了书房。
书房的灯已点上,蒙毅坐在案后,等了多时。
“陆姑娘。”他抬眸看向陆锦,似是隐忍了很久,“你今日在御前,着实犯险,陛下他……”
“对我有点兴趣了,是吧?”
“嗯。”蒙毅抿了下嘴唇,“陛下身边不乏异士,但从未有人,得到过近身侍药的殊荣。他此举,是兴趣,更是审视。”
“姑娘,还请一定谨慎。”蒙毅的语气难得急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,“你与聂兄愿在大秦助我已是天恩,若真出了事,教我如何自处?”
陆锦看着蒙毅紧绷的模样,笑了,拍拍他的肩,像在现代对他一样,“放心,我有谱。”
蒙毅还想说什么,聂明轩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而入,打断二人。
他额上带着薄汗,眼中却是未褪的兴奋,端起桌上的冷茶,喝了一大口。
陆锦挑眉,“呦,聂律回来啦。你那边进展如何,跟李斯混熟了吗?”
陆锦筹备献丹的一个多月里,聂明轩那边也没闲着。
蒙毅挑了个李斯休沐的日子,将引荐聂明轩的帖子递了过去。只道与这位聂先生偶然相识,得知他刚从西方游历归来,带回几卷西域诸国的律法抄本,其中有些条文与秦律颇有参差。
隔天,相府的请帖便来了。
第一回登门,聂明轩被请到侧堂喝茶,正打量廊柱上雕刻的法经时,李斯来了。
这位大秦帝国律法体系的总设计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威严,反而略显清瘦,语气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