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暄几句后,李斯开门见山,“聂先生博览西方法度,敢问这西域法典里,可有能与我大秦律比肩者?”
聂明轩呈上提前准备好的竹简,是他和陆锦熬了两天,基于罗马市民法攒出来的一套“西方法典汇编”,比秦律多了些民间私法的界定裁量,又不显得过于突兀前卫。
“大秦律体系之完备、条文之精密、刑罚之明晰,西域诸国远不能及。但有些异邦律法的思路,与大秦律侧重不同,或可成为补足。”他摊开简册,为李斯指引,“秦法重刑律,而西域重民商,这其中民间借贷、买卖契约、纠纷赔偿,以及故意过失的裁量判定等,在民事实践中都很有价值。”
李斯接过竹简,捋着胡须,从头到尾仔细看。
他脊背笔直,身体微向前倾,指尖顺着字迹缓缓移动,嘴唇无声翕动着,逐字逐句地推敲。聂明轩看着老相瘦削而专注的侧颜,突然想起了律所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合伙人,在审阅过亿标的合同时的样子。
眼前这个人,善于揣摩圣意,贪权而摇摆不定,但他对法学本身的热忱,毋庸置疑。
接下来的时日,李斯又邀请聂明轩过府几次,每次都是小坐对谈,从对那卷西方律法的解读,到他对现行秦律的看法,最终是发散的法理边界思考。
他问的多,说的少,缓缓评估这个年轻人的份量。
直到今天,是第六次。
聂明轩往软垫上一靠,“这老头,太深。六次了,每次回来我都觉得,自己在跟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说话。”
“他其实第一次见面就在试我,一方面觉得能给他提供新鲜思路,一方面又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持怀疑态度。”他看向陆锦,啧啧嘴,难得流露出心悸,“每次见面就跟答辩一样,突然聊到一个法条,就让我举出一个西方判例。我举了,他便点一下头,然后继续。全程不急不躁,就那么缓缓的发问,然后稳稳的看着你。”
聂明轩抓了抓头发,“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压着节奏走了。”
陆锦没忍住,笑出来,她从没见过聂明轩这么狼狈,像律政精英被一下子打回学生时代。
“李相绝非轻易欺哄之人,聂兄能在一月间得他点头,已经比旁人快上几年。”蒙毅含笑开口。
“他今天留我用膳了。”聂明轩说。
第六次,李斯破例留他用膳,还亲手给他添了酒。二人顺着话头讲到“法当随时而移”的理念,聂明轩说秦律严苛,得天下时适用,如今治天下,或需另加一层柔壳。
李斯听完没说话,只慢慢转着酒盏,过了好一会才开口,“天下初定,轻言宽法,易生动荡;可若一味以严,则地力尽,民心竭。”他的语气,第一次带上几分不多做掩饰的疲惫,“秦法走到今日,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”
“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梅,沧桑的很。”聂明轩复述时的语气也跟着放轻了,“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,这人要不是权臣,专心做个学者就好了。他死守相位,不只是恋权,更是怕他亲手搭起来的那套法治,没人替他守。”
“我他妈有点同情他了,操!”
聂明轩骂了句脏话,才发现蒙毅正沉默望着他,赶紧找补,“当然,这不是他倒戈赵高,害死你们所有人的理由。”
书房中静了一瞬。
“李相其人,修明律法,建树煌煌,确为大秦股肱。即便晚年行差踏错,但功过相分,不可一概而论。”蒙毅没有计较,轻叹一声,“何况我们要做的,不正是改变未来走向,将他拉回正途吗?”
“那你觉得,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?”陆锦接过话来。
“他摸不透我的来路,但欣赏我的思路。他现在看我的眼神,有点像咱们上学那时候,导师的眼神,像看见个好苗子。”
蒙毅为二人添了茶水,“李相不会轻易与人交心,他若愿意与你攀谈,说明你在法理上的东西已入了他的眼。下一步,不能再只跟他聊‘理’,要聊‘局’——让他看清楚,他要守住法,需走哪条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稳而沉,“但李相这个人,从来只信自己。你越急着拉他,他越会退。”
“那就给他留道门,让他自己在门口转悠,慢慢走进来。”陆锦说。
“咱们三个现在,像不像当初一起办青铜簋那个案子,在律所熬夜梳理时间线的时候?”聂明轩忽然笑了,“只不过甲方从企业家换成了始皇帝。”
陆锦白了他一眼,“那这次的甲方够份量,也够难缠。”
蒙毅没接这个话,只把灯又拨亮了些,将新调出的几卷宫中旧档推到二人面前。关于嬴政、关于李斯、关于赵高,还有很多线索要梳理。
三人各自埋首进案卷里,窗外秋虫呢喃,夜似深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