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上层的自动扶梯停了。六个人只能踩着台阶往上跑。
两边的广告屏还亮着,在放医院的宣传片,一个戴口罩的医生对着镜头说个不停,声音在中庭里撞来撞去。夏稚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她腿酸,胸口也疼,每上一级都疼一下。刚才那个流浪者喊救命的时候,她还以为来得及过去拉一把。现在回头,他抓着的那截扶梯都找不到了。
黑色追到了扶梯底下,金属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碎。
夏稚鱼扶着扶手问:“它到底涨多快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启先跑到顶,回身招手,“上来再说!”
陈野喘着气:“你就不能说句让人安心的?”
“比如?”
“放心吧,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。”
病号服男人从他旁边超过去,笑了一声:“我第一天也这么说。”
陈野不吭声了。
夏稚鱼爬上最后一级,靠着墙坐了半天才缓过来,汗从下巴滴进领口。她的小包还挂在陆青阳肩上,她伸手去够,陆青阳低头,把拉链拉开递到她手边。
病号服男人在不远处坐下。他光着脚,脚底全是血口子,沾满了灰。赵启翻出急救包,扔给他一卷纱布:“先包上。你叫什么?”
“方庄。”他撕包装撕了两下才撕开,“谢谢。”
“怎么进来的?”
“Level 11。受了点伤,找了家诊所,护士让我去里面等。我推开门,就到这儿了。”
陈野看向夏稚鱼:“跟我们那家是不是同一个?”
方庄抬起头:“你们也是诊所进来的?”
“我们门都没进。”夏稚鱼拧开水喝了一口,“在马路对面看了两眼,脚底下就塌了。”
方庄看了他们一圈:“刚来?”
“刚来。”陈野在墙根坐下,揉了揉膝盖。出门前赵启让大家检查装备,他当时想回趟酒店能出什么事。现在把兜翻了个遍,只摸出一盒口香糖。
赵启问:“你在这儿三天,见过出口吗?”
“见过一个接待大厅,玻璃外面就是Level 11。”方庄把纱布在脚上绕了两圈,“我昨天从那儿出去过。”
夏稚鱼一下坐直了。
方庄看了她一眼,补充道:“出去以后还是医院。”
陈野仰头靠在墙上:“你能不能一次说完。”
“外面确实是街,有车,有人走。”方庄按住纱布的边,自己也烦,“门一开风就吹进来了。我走了几步,一回头,又是走廊。”
夏稚鱼把坐直的背又靠了回去。
姜禾问:“那个大厅你还找得到吗?”
“找不到。昨天走过的地方,今天门都换了位置。”方庄朝中庭抬了抬下巴,“有条走廊我走了四趟,四趟通的地方都不一样。”
姜禾低头喝水,喝急了,呛得直咳。夏稚鱼看过去,她摆摆手,眼睛咳红了,另一只手还按着摄像机,屏幕停在刚才那段录像上。
刚进队那天,陈野还起哄让她发表入队感言。
这才多久。夏稚鱼开始想念秦遥那间办公室了,哪怕被秦遥训一顿也行。
陆青阳问她:“还行吗?”
“想躺着。”她把水塞回包里,嗓子有点哑,“最好一睁眼在酒店,今天压根没出门。”
陆青阳看了一眼扶梯口,把手伸给她:“先起来。”
下面又传来沙沙声。
夏稚鱼拽着他的手站起来,腿一软,被他托了一下。方庄扶着墙跟在后面,纱布很快渗出红色,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印子。
这一层的走廊刷了一圈暗红腰线。经过护士站,姜禾顺手拍了一下柜台后面的药柜。再往前有扇防火门,上面亮着绿牌子。
方庄说:“那边应该是楼梯。”
还真是楼梯。
夏稚鱼看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,很想骂人。她现在宁愿跑十圈平地。陆青阳放慢了步子等她,两个人爬过两个平台,前面的赵启停了。
楼梯到头是一堵白墙。扶手直直插进墙里,外面只剩半截。
陈野看了半天:“什么意思?”
赵启上去敲了两下,闷的,后面是实心。
夏稚鱼想到等会儿还得原路下去,腿更沉了。
姜禾把中庭拍的画面翻出来:“这里本来能上去。”
屏幕上,同一段楼梯拐过这个弯,接着往上走。拐角处那截歪掉的扶手都一模一样。
方庄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。”
楼下的灯灭了,门上只剩一块绿色的疏散标志。夏稚鱼伸手,摸到了陆青阳的袖子,下一秒他的手电亮了。
“下去。”赵启已经往回走,“这边不通。”
几个人退回走廊,沙沙声近了不少。姜禾的镜头扫过护士站,停下:“那儿多了扇门。”
药柜没了。原来放药柜的那面墙上,多出一扇门。
夏稚鱼看着它,觉得这地方挺会做人的,刚堵死一条路,马上又给一条。至于通到哪,看运气。
方庄站在柜台外面:“进?”
陈野回头看走廊,远处的地砖开始一块块往下掉:“你还有别的地儿去?”
陆青阳走到门边,夏稚鱼跟过去,蓝线蹭过柜台。她想起方庄就是推了一扇门掉进来的:“慢点开。”
门后亮着灯,是间手术室。手术床正对着门,旁边放着一盘器械,床头垂下两根皮带,快拖到地上了。
夏稚鱼在前厅就不爱进医院,最受不了这股消毒水味。
里面还有一扇门。赵启指了指:“走那边。”
六个人进了手术室。姜禾最后一个,扶着门正要关,外面的灯一下全亮了,沙沙声也停了。
她愣了愣,探出头去:“好像不追了?”
方庄脸色一变:“关门!”
陆青阳伸手去拉。门缝合上之前,夏稚鱼看见护士站那边有个白色的人影,很高,高得不太对,半个身子藏在拐角后面。
“外面有……”
方庄已经把门按死了。
门板砰地撞进门框。方庄背贴着门,喘得比刚才跑楼梯还厉害。
赵启看着他: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方庄抹了把脸,“别看它。”
姜禾把录像倒回去。画面边上露出一截白大褂,头被拐角挡着,两条胳膊垂下来,长得离谱,手指头过了膝盖。
陈野本来想说什么,看完把嘴闭上了。
“它跟了我六个钟头。”方庄盯着门,“我走它就走。我隔着楼层看见它,想绕远点甩掉,换了好几条路,一回头它还在。”
夏稚鱼问:“后来呢?”
“黑色把中间那段走廊吃了,我趁机跑的。之后就没再见过。”
手术室里没人说话。
一路上身后都是沙沙声,跑着跑着竟然听习惯了。现在没了,夏稚鱼反倒老想门外,那东西还站在护士站吗,还是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她问:“它会开门吗?”
方庄看着门把手,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夏稚鱼旁边就是那张手术床,床单铺得一丝不乱。她往陆青阳那边挪了一步:“走吧,我不想待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