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那扇门通着一条窄道。赵启打头,陆青阳和夏稚鱼跟着,姜禾抱着摄像机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,陈野陪方庄走在最后。
两边是没刷漆的水泥墙,消毒水味越来越淡。走了一段,夏稚鱼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。
“有风。”
前面拐角透出白光。没人说话,脚下都快了。
夏稚鱼知道刚才才失望过一回,还是忍不住想,万一呢。
窄道尽头是一扇小门。出去是个很大的接待大厅,中间一圈弧形服务台,两边排着候诊椅。远处整面落地玻璃,太阳照进来,铺了一地。玻璃外面就是Level 11,路口有车开过去,人行道上有人在走。
夏稚鱼站在门口,有点愣。
掉下来之前,她就站在这么一条街上,琢磨着回酒店是先洗澡还是先睡觉。
陈野看着外面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厅?”
方庄已经往前走了几步:“外面一样。那块蓝招牌,我昨天也看见了。”
姜禾问:“里面呢?”
“里面不一样。”他指着服务台,“昨天那儿是堵墙。”
赵启伸手拦了一下:“先别动。”
姜禾举着摄像机对准玻璃,屏幕里的街和眼睛看到的一样。她换了个角度,把路口走过去的一个无面人也拍进去了,还是没看出毛病。
夏稚鱼顺手打开系统看了一眼。Level 5.2的任务还挂着,扩展频道明天开放,下面一行字:完成六十分钟直播。
她把面板关了:“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,还惦记着让我加班。”
陈野摸出口香糖:“要不扔个东西试试?”
赵启点头。陈野抠出一片,连着包装纸折成小块,朝玻璃门扔过去。口香糖落在门口,滑了一段,停在太阳底下。
门没开。
“好像……还行?”陈野自己说完也觉得没用,捏着剩下半盒嘀咕,“早知道带根绳子。”
方庄从他旁边走了过去。脚上的纱布红透了,经过候诊椅的时候他扶了一把椅背,眼睛一直看着外面那条街。
赵启叫他:“等等,再看看。”
方庄停住,没回头:“还看什么?”
“你昨天已经试过一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!”他声音一下拔高,又喘了两口,“那我还能去哪?接着往上跑?你们也看到了,楼梯都能给你砌死。”
夏稚鱼本来也想拦他,话到嘴边没说出来。
她才跑了多久,就已经只想找个地方坐着。方庄在这儿跑了三天。她低头,看见他脚后跟拖出来的那道红印子。
方庄把脚边松掉的那截纱布扯了,扔在地上:“我走不动了。再试一次。”
他走近,感应门往两边滑开。街上的声音一下涌进来,喇叭声,说话声,还有风。风是温的,带着外面的味道,夏稚鱼闻到了消毒水以外的东西。
陈野往前挪了两步。赵启也在看门外。
方庄扶着门框,先伸出去一只脚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街边,停了一会儿,才把另一只脚也迈出去。
他站在人行道上,太阳照着那身病号服。他转过身,咧着嘴,笑得有点傻:“行了!这回行了!”
陈野也跟着笑了:“真出去了?”
方庄冲他们招手:“快过来啊!”
夏稚鱼抬脚就要走,胳膊被姜禾一把拽住。
“等下。你看。”
屏幕里,玻璃门开着,外面还是Level 11,有人经过街角,有车开远。方庄站的那块地方是空的,连片衣角都看不见。
夏稚鱼把脚收了回来。
姜禾又按了几下按钮,换了个焦距,声音有点抖:“拍不到他。”
陈野凑过来看屏幕,又抬头看门外,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,收不回去了。
方庄还在外面,见他们都不动,急了:“干嘛呢?出来啊!”
夏稚鱼顺着他的手往下看。太阳就照在他脚边,门框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他脚下没有影子。
赵启吼了一声:“回来!”
方庄一愣,转身往里冲。门已经合上了。他一头撞在玻璃上,咚的一声,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
陈野冲过去,手指头抠进门缝:“开门!”
方庄扶着玻璃站稳,开始拍门,一下比一下重:“打不开!你们从里面开!”
陆青阳和夏稚鱼一边一个,扒着门往两边推。门纹丝不动。
隔着玻璃,夏稚鱼看见方庄额头磕红了一块,汗混着血流到眉毛边上,脸上那个傻笑还剩一半。
赵启拎起一把候诊椅:“让开!”
椅子腿砸在玻璃上,震得夏稚鱼耳朵里嗡嗡响。玻璃上连道白印都没有。
方庄又撞了一下,嗓子哑了:“让我进去!”
一个无面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,接着往前走了。夏稚鱼朝外面喊了一声,那人照样走远。路上的车也照样开。
姜禾叫她:“夏稚鱼,看屏幕!”
屏幕里,远处的楼在变白,一点点褪掉颜色,轮廓没了,马路也糊成一片。方庄站的那块还是空的。过了几秒,玻璃外面只剩一条白惨惨的医院走廊。
夏稚鱼抬头。门外的太阳也在往后退。
楼没了,街也没了。方庄还贴在玻璃上。他身后多了一个人,穿着白大褂,又高又瘦,站在走廊正中间,两条长胳膊垂着,离他就几米远。
陈野手上的劲一松。夏稚鱼一巴掌拍在玻璃上:“方庄!后面!”
“你们先开门啊!”他拿肩膀撞门,已经带了哭腔,“快点,我求你们了!”
夏稚鱼手掌拍得发麻,隔着一层玻璃,她的手和他的手就差那么一点。她指着他身后,嗓子喊劈了:“后面!你看后面!”
方庄终于看懂了他们的脸。他手还按在玻璃上,肩膀缩了一下。
白大褂走到了他旁边。袖口里那只手抬起来,几根细长的手指映在玻璃上。
方庄转过头。
大厅的灯灭了。
夏稚鱼往后退,手腕被人攥住,是陆青阳。她脑子里还是方庄回头那一下,连害怕都没来得及,手电就亮了。
玻璃外面只剩走廊。
姜禾切成夜视,屏幕里一片绿。她把镜头往左移,往右移,方庄没了,白大褂也没了。门上留着几个血手印,是他刚才拍的。
陈野贴着玻璃站了很久,才问:“人呢?”
“……”
夏稚鱼看着那几个手印。方庄招手那会儿,她脚都抬起来了。姜禾要是晚一秒拽她,现在外面那条走廊里,说不定站着两个人。
陆青阳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。她把手翻过来,抓住他,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赵启把椅子放下:“走。”
身后又响起了沙沙声。
夏稚鱼听见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烦,连口气都不让人喘。
她回头。黑色从服务台底下漫出来,台子缺了一个角,旁边的地砖一块接一块碎成方格。他们来时那扇小门就在后面,门框已经被吃掉一半。
陈野看向赵启:“往哪跑?”
夏稚鱼也看着他。来的路正在没,前面那扇玻璃门外,是吞了方庄的那条走廊。
她这才明白,方庄刚才为什么非要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