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夷馆作为他国使臣临时休息之地,接待的皆为外邦贵人。
说是贵人,不过弱肉强食下的相对而言。他们在本国的百姓面前称得上“贵”,面对幅员辽阔的北梁,态度自然变得谦卑。
因此太常寺的官员日子也甚为闲适。
然而自从南齐五皇子这个小霸王来了之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南齐纵使在现任国君手上日渐颓败,但有道是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”,太常寺众人敢对其他小国使臣敷衍,不敢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齐国皇子。
但他们大梁正兴旺,一干官员也想“一雪前耻”,叫他们像以往那么卑躬屈膝,他们宁可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龙柱上!
这帮人还没琢磨清到底拿什么态度呢,南齐来的祸害先闹开了。
端给他的膳食是猪吃的吗,小祖宗摔了碗筷,他身边的小太监趾高气昂点了十道八道珍馐。
一会儿又是嫌茶底老了、又是嫌褥子薄了,坐上去硌他的“尊屁”,哎哟哎呦地喊上药膏。
平王并太常寺一干人叫苦不迭,好不容易给这小祖宗折腾睡下,夜里竟又发起高热来!
真希望他烧死算了!
可惜祸害遗千年,萧启湛烧到半夜,被守夜的小太监发现了。
既然发现了,众人就不能当作不知道,不然把人耗死了,南齐那边实属不好交代。
无奈之下,他们只得继续受萧启湛折磨,一闹便闹成现在的局面:小的没治好,又来了大的找麻烦。
找麻烦的方晞缓步走上台阶,越靠近萧启湛住的卧房,越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。
萧启湛生了近一日的病,四处不闻苦药之气,却充斥沁人心脾的浅香,方晞不禁想,为何人与人的运道总相差甚远?
如她一般的普通百姓在战火中失去双亲的数不胜数,如岑玗一般生来华贵、命途多舛的亦大有人在,为何他萧启湛可以在南齐受尽宠爱,到了龙潭虎穴的北梁还能把人使唤得团团转?
方晞垂下眼帘,径直走向那道挂上竹青色帷幔的门。
门口杵着个一身黑的男子,余光瞥见方晞,紧绷的神情倏然缓和。
“公主!您可算来了!”
身高七尺的男儿像见到救星似的,方晞还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。
等等,委屈?这位公子你谁啊?
方晞尴尬地笑了笑,“你怎么给小五当起门童来了?”
那位公子奇怪地看着她,“‘小五’?表姐您什么时候跟那小混账这么要好了?”
方晞收紧的心乍一松,在南齐,能叫萧攸宁表姐的只有王侍郎家的小公子王敬山。
王敬山此人方晞了解不多,只知道他对外跟他祖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,严肃又古板,不料在萧攸宁这个表姐面前还会展露两分少年的稚气。
“咳咳,”方晞四下张望,“我跟小五何时不要好了?”
王敬山想必没少跟萧攸宁“同流合污”,这小子闻弦而知雅意,顿悟般附和:“对对,表姐和五皇子一向要好,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来探望。”
方晞给了他一个“孺子可教也”的眼神,不住地点头。
王敬山备受鼓舞,扯得更起劲:“五皇子殿下可是您最亲近的兄弟啊,他此番受了大罪,全赖梁国招待不周,公主您可要为五殿下做主啊!”
方晞老神在在点点头,随即拧眉道:“我现在是大梁恭王妃,敬山往后别叫错了。”
王敬山目光错愕。
方晞冲他挤眉弄眼,“五弟怎么样了?如果情况不见好转,本王妃饶不了这帮吃干饭的!”
王敬山恍然大悟:是啊,大齐的四公主虽然风光无限,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梁国的恭王妃就不一样了。
自家主子的训斥跟别国公主的能一样么?表姐威武!
“王妃娘娘说得是,您快进来看,五殿下一日未醒了!”
王敬山火急火燎拉方晞进去,挑开珠幔一看,这萧启湛何时醒来了?醒就醒了,却不发一言,搞得刚夸下海口的王敬山手足无措站在原地。
“呀,五皇弟,你感觉如何?”
方晞挑眉看去,萧启湛沉着脸坐靠在床畔,一手扶着床沿,一手捂住胸口,端的是一副西子捧心的可怜样。
方晞不厚道地笑出了声。
王敬山也下意识扬起嘴角,不经意和萧启湛凶巴巴的目光相对,他干咳一声,冲方晞使了个眼色。
方晞慢吞吞收回笑,表情自如变为义愤填膺:“瞧五弟这小脸红的,他们欺人太甚!韩朴呢?!”
太常寺唯二留守的两个无疑放心不下恭王妃,早早候在门外待命,防的就是方晞一言不合再给他们扣上“擅离职守”的帽子。
方晞的声音不算大,但萧启湛住的地方比不得皇宫的宫室,属于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大小,门口结了伴的倒霉蛋清楚地听见了她的问责。
被叫到的韩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上官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上官云淡风轻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