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玗讪笑道:“的确耽搁得久了片刻——不过此去数百里有个镇子,我偶然去过,风光秀美,民风淳朴,有股远离尘世的祥和,也不失为游玩的好去处。”
“你心里把这当作一场游玩?”
方晞看看他又看看自己,两人均鬓发散乱,自己还好,他的白衣上又是血星子又是灰绿的条痕,若非衣料材质不凡,旁人一看绝对会嫌恶地骂一句“臭要饭的滚开”,然后唯恐避之不及地绕路走。
所以谁会打扮成要饭的出门游玩?
岑玗自我感觉良好,甚至宽慰方晞:“咱们命里带了富贵,眼下的褴褛都是表象,本王别的没有,就是钱多。”
担心她不信,专门把自称换回来。
方晞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钱买狗的丰功伟绩,眼角微抽,一阵见血问道:“不缺钱财的恭王殿下,请问您身上带了钱袋子么?”
岑玗淡定从容的笑倏然僵住。
方晞泄气似的哀叹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!”
你没带钱装什么富贵公子哥?待会儿预备吃霸王餐么?
“本王是大梁亲王,梁国境内,什么吃不得住不得?”
方晞心道果然如此,她深知岑玗的秉性,放两三年前这人决计说不出如此流氓无赖的话,然而如今却不见得。
“王爷所言,实非君子所为。”
岑玗朗笑道:“我开玩笑的,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不要脸的事呢?小三待会儿会来给我们送钱的。”
方晞心头一轻,琢磨着也是,他究竟想何时让皇室找到犹未可知,眼下行事不该张扬。
岑玗手臂伸展,揽着她如鬼魅般行进,夜色黑沉,一束月光尽职尽责打亮他们的前路,照出两个潦草的颀长影子。
村庄田野从他们身边掠过,两道长影悄无声息翻越城墙——一堵或许称不上城墙的砖土堆砌物,青石板上没留下他们的脚印,只有头顶的月亮兢兢业业记录了他们的行踪。
哦,现在又多了一个人,一个倒霉蛋。
岑玗就近踏入一间顺眼的客栈,久未翻新的木门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响亮极了,可惜没叫醒趴在台面酣睡的小二。
岑玗只好屈尊降贵多走两步,行至那人身侧,轻轻拍了拍他。
小二悠悠转醒,“谁——”他睁开眼睛,岑玗淡漠得像在看死物的神情让他骇然惊醒,“鬼、鬼啊——”
岑大阎王什么场面没见过,现下堪堪蹙了蹙眉,对店小二“热烈”的欢迎方式十分不满,但余光一瞥哈欠连连的方晞,便想着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住店,时间不定,你们店最好的房间在哪?”
小二被他冷飕飕的黑眸盯着,不知不觉中丧失了自己的思考,讷讷点头,“上楼最左边那间,需要我领您——二位上去么?”
岑玗拿过对方手里的木牌,淡声道:“不用,倒是晚膳有劳你送上来。”
小二一时没想起来这个点灶台早熄火了,那句“有劳”让他感觉这位客人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似的,他也就慌乱应下,“应该的、应该的。”
等到了冷冰冰的灶台,再想起那披散头发的邋遢男鬼——啊不,客人,嘴上冒出八百句不重样的脏话,登时准备撂摊子不干。
然而脑海一闪而过那人黑黝黝的眼珠子,吓得他赶紧捡起淘洗的木盆。
“晚膳?我还御膳呢,什么人家,吃饭都整这么高贵……”小二嘟囔到一半,猛地记起:“天杀的,他们还没付钱!”
钱是不可能不给的,送钱的暗五第二天一早溜进客栈,找到二楼最左的房间敲门。
方晞睁开眼,“岑玗,有人敲门。”
岑玗懒得掀开眼皮,伸手把她往怀里带,闷声应了一句。
敲门声持续不停,非常有节奏地一秒一声,力道均匀,吵闹不至于,但能让里面的人感受到门外人的执拗。
方晞拿胳膊肘顶他,“别赖啦,你醒得比我还早呢。”
岑玗道:“醒是醒,睡是睡。”
方晞哭笑不得,抽出被他抓在怀里的手臂,起身时听见枕边人不满的声音: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方晞示意他看门,“外面不知道是谁,一直敲,我总不能让他继续敲下去吧?”
岑玗烦躁地抓了抓被衾,“那就让他一直敲下去。”
方晞:“……乖别闹了。”
她不禁抚额,这祖宗有时深沉得让人琢磨不透,有时又幼稚得堪比垂髫小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