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青灰着，云层里裂出一缕金光，谢知衡打着哈欠下车，刚一落地，便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面前，沈砚清迈步而下，衣袂拂过车辕，身形清瘦挺拔。

“谢兄。”沈砚清声音清泠泠地掷过来。

“沈兄，”谢知衡迎上去，目光掠过那辆马车，笑问，“这是你雇的车？”

沈砚清颔首，没多做解释，谢知衡也没再追问，二人并肩往国子监去。

还未走到集贤门，身后突然传来高声呼喊：“砚清，沈砚清！”声音十分响亮，惹得周遭行人频频侧目。

谢知衡回头，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青年飞奔而来，跑得急了，额上沁出热汗，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笑。

“真的是你，沈砚清！”他跑到近前刹住脚，双手撑住膝盖，边喘气边说：“听我爹说你也在国子监，一直想寻你，总是没碰上，今日可算是见着了。”

说完久不见回应，他直起身子，见沈砚清面无表情，方才跑过来那一身热汗，被这无声的一盆冷水浇得透凉，“你不记得我了？我是林子业，原先在滨州，咱俩结伴一起上书院，一同玩耍……”

沈砚清打断他，“我记得早在八年前，已经和你割袍断义，如今见了，倒不必假装无事发生。”说完转身便走。

林子业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去，像根木桩子似的钉在原地，嘴唇微颤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“他曾欺负过你？”谢知衡跟上沈砚清步伐。

沈砚清没有回答，就在谢知衡以为他不会开口时，耳边传来他低沉嗓音，“以前，我父亲和林子业父亲都在周显父亲手底下做官，我与他都受周显欺负，算是同病相怜。有一年冬天，周显将我书箱扔进池塘，是他脱了鞋袜，蹚过冰水替我捡回来的。”

说到这里，沈砚清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一点弧度转瞬即逝，像水面涟漪，风一过便平。

“那时我拿他当挚友，什么心思都与他吐露，却没想过为何周显欺负我更狠了，直到后面我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，一字不差，全都传回周显耳朵里。”

“他两头卖好，”沈砚清声音平静得近乎冷，“在我面前是仗义兄弟，在周显面前是通风报信的功臣。整整一年，我都被他们当傻子玩弄。”

谢知衡斟酌片刻开口，“在碑林初遇那天，你以为我与林子业是同类人，因此处处提防？”

沈砚清看她一眼，没否认。

大成殿已肃立数百监生，俩人寻了位置站定，谢知衡目光越过后几排人，落在廊柱旁一遮遮掩掩的身形上。

她移过去，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，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玩意，“周显，这是你新买的拐杖？挺衬你。”

周显正靠着柱子歇气，脸色白得发青，耳边骤然响起的讥讽声令他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就想将那根乌木拐杖藏到身后。

“瞪我做什么？”谢知衡两手一摊，掌心朝上，肩膀还耸了耸，满脸无辜，“我就是瞧着稀奇，往年祭孔，你都站在第一排，今日怎么缩到柱子后头来了？莫不是……站不稳？”

闻言，周显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，腮帮子咬得紧紧的，眼里像淬了毒，阴恻恻地剜过来。

沈砚清上前半步挡在谢知衡身前，将怒火引到自己身上，“杖头包金，鏨刻花豹，做工真好，就是有些老气，莫不是拿了家里老太太的拐杖出来显摆？”

他对上周显的眼睛，似笑非笑，“你以前敲我的时候，可没拄过拐杖，如今倒讲究起来了。”

周显喉头一紧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曾经想打就打、想骂就骂的人，此刻眼里明晃晃带着笑、带着讽、带着“你也有今天”的快意，居高临下望着他。

“沈砚清！”周显往前一冲，不知牵动身上哪处伤，痛得两眼发黑，双手死死撑住柱子才没栽倒，嘶声吼道：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！你也配站在我面前说话！你是我脚底下踩的泥！”

谢知衡假意劝架，两手虚拦，“息怒，息怒。这是圣人殿前，你这般大声，惊扰了先师可不好。”

“你少装！”周显眼睛赤红，先指谢知衡，再指沈砚清，“是你！是你们！我身上这些伤是你们打的！”

谢知衡瞪大了眼，一脸冤枉，“周显，我们与你无冤无仇，为何要打你？你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，却赖到我们头上来，好没道理！”

沈砚清添了句：“你倒是说说，我为什么要打你？”

周显“我”了半天，愣是吐不出半个字。他能说什么？说欺负沈砚清七八年，现在人家来寻仇？这话当着众监生的面，他说不出口。

周围几个监生面面相觑，窃窃私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