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马一路急奔到近前，福安猛地勒住缰绳，下马扑到车窗前，声音很是急切，“世子爷，奴才可算找着您了！二爷在绿野草堂被人设局扣住不放，咬定他偷人老婆，要往衙门里送，您快想想办法吧！”

谢知衡故作焦急，转头看向裴三爷，“三爷，我这边突然有桩急事要处理，你看……”

裴三爷恢复了先前的散漫劲儿，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压散得干干净净，仿佛方才的逼迫只是一场错觉。

“那你先去吧。”他用马鞭敲了敲手心，“下回可不能再拒了。”

待裴三爷骑马消失在长街尽头，谢知衡隔着车窗问福安，“二哥出事，找二叔二婶便是，寻我做什么？平素我与二哥来往不多，好事想不起我，坏事倒头一个想起我来了。”

福安在车外磕头，“世子爷恕罪，原不该来扰您，只是……只是二奶奶如今怀着身孕，月份尚浅，大夫说胎像不稳，万万不能受到惊吓，奴才怕二夫人知道后一惊一乍，捂不住消息给二奶奶知晓。二老爷又尚未下值，奴才不敢去鸿胪寺找寻人，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找您。世子爷若是实在为难，奴才这就走，不敢强求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便是将一顶“见死不救”的帽子稳稳当当扣过来。

怀恩跳下车辕，站到福安身侧，说话也不压声，像是故意说给他听，“世子，这事透着蹊跷。二爷虽好风月，但也没糊涂到去动有夫之妇。再说了，您如今尚未定亲，贸然搅进去，外头传着传着，保不齐就变了味，到时候脏水泼到您身上，岂不冤枉？依我看，不如先回府禀了侯爷，让侯爷拿主意。”

福安低下头，脚尖蹭着地面。

谢知衡却有另一层担忧，“这事裴三爷听在耳里，我刚与他分开，转头又不去救人，你猜他会怎么想？怕是明日京城就要传开，我拿堂兄名声做筏子，缩头避事，毫无担当。”

她睃了福安一眼，“去看看，是祸躲不过。”

怀恩还要再劝，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
怀恩恶狠狠地瞪一眼福安，扬鞭抽在马背上，车轮碾过长街青石板，朝着未知方向去了。

马车停在一处临水而建的别苑外，门房似早已通晓一切，笑着将人请进门，丝竹声从苑内飘来，曲调靡靡，像梅子黄时缠绵的雨，黏身又蚀骨。

几个丫鬟小厮穿梭其中，个个容貌秀丽，衣裳都是上好的蜀锦，腰间系着同色宫绦，步履轻快无声，裙摆拂过石径，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沉水香。

谢知衡目光掠过福安，福安两手垂在身侧，脊背微躬，不敢与谢知衡对视，语气里露着几分心虚，“奴才也是依照二爷吩咐办事，奴才一家子性命全握在二爷手里，不敢不从。不过世子爷放心，这处绝无危险，您只当出来散散心，听听曲，吃几杯酒，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
说着，又凑近一步，压着嗓子补了一句：“二爷说了，回头要他怎么赔罪都成。”

穿过一道抄手游廊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中央是一处极大的水榭，三面环水，一面接岸，榭中铺垫波斯长毛地毯，四角立着鎏金瑞兽香炉，薄烟袅袅。

水榭正中设一张紫檀镶螺钿矮榻，榻上斜倚着一位妇人，年近四十，面庞丰润白皙，保养得宜，穿一件绛紫织金宝相花宽袖长裙，领口及袖口缀着一圈细密珍珠，头梳高髻，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，凤嘴垂下一串东珠，随着她侧首的动作轻轻摇晃，流光溢彩。

她身边围绕五六个年轻男子，年长的不过二十，最小的看着才十四五，个个貌美异常，锦衣华服，或执壶斟酒，或剥了果子送到她唇边，或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，逗得她喜笑颜开。

其中一个穿银白色锦袍的，正跪在榻前为她捶腿，另一个身穿绯色衣衫的，则轻轻按揉她的手臂，俩人眼神交错间，似有刀光剑影。

昭华长公主左顾右盼，一时捏捏这个的脸，一时拍拍那个的手，周旋其中，如鱼得水。

水榭下首两侧各设一排客席，坐着七八位朝臣，有老有少，有文有武，面前案几上摆着珍馐美酒，怀里搂着薄纱美人，一队舞娘正随着丝竹声翩然起舞。

当中身穿石青色圆领袍的，正是谢知霖。

他见谢知衡进来，眼睛倏地亮了，使劲朝主位方向努努嘴，挤挤眼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上去，坐到昭华长公主身边去。

昭华长公主目光穿过满室旖旎，落在谢知衡身上，抬了抬手，围在身边的几个美男子会意，纷纷起身退到一边，面上都闪过一丝不甘，却又不敢违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