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来，”昭华长公主坐直了身子，拍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，“坐到本宫身边来。”

满室的目光齐齐聚过来，目光里带着掂量和审度，像看一尾刚被捞上岸的鱼，又像是在挑拣货架上刚摆出的新货。

谢知霖拼命朝她使眼色，明晃晃地催促她快些上前，莫要错过这攀龙附凤的天赐良机。

谢知衡朝长公主深深一揖，“殿下抬爱，是谢某的荣幸，只是我今日来得仓促，未曾更衣，衣裳上还沾着国子监的墨灰，恐污了殿下的坐垫。”

昭华长公主非但不恼，反而笑出了声，“小东西，还未入朝为官呢，推拒的辞令倒一套一套的。”

谢知衡僵了一瞬，到底还是迈过去，斜坐在长公主身侧，锦垫柔软，却只沾了半边，脊背挺直，笑容温润，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温良恭谨模样。

昭华长公主越看越欢喜，指尖点了点谢知衡眉心，“你这张脸，眉眼像你母亲多些，比你父亲俊俏，看着讨喜。”说着又捏了捏她下巴，指腹在她脸颊蹭了一把，动作随意得像在逗猫。

谢知衡任由她捏，不闪不躲，笑着接了句：“这话我得学给我母亲听听，让她高兴高兴。”

昭华长公主叫人换一壶桂花酿 ，亲自给谢知衡倒了一杯，她双手接了，饮了半盏，酒液微甜。长公主自己也喝了一杯，话头便打开了。

从年少时在宫里怎么作弄年轻进士，说到嫁人后怎么收拾驸马的通房小妾，还说到如今府里养着几个少年，哪个会弹琴，哪个会作诗，哪个夜里睡觉不老实被她踹下床。

谢知衡仔细听着，面上始终笑意不减，该捧场时捧场，该斟酒时斟酒，偶尔插上一两句话，落在长公主心坎上，惹得她笑声不断。

底下的大臣侧头对同僚说了句极轻的话：“谢世子，倒真是能屈能伸。”

同僚没接话，只端起酒杯，遮住嘴角的鄙薄。

又饮了一阵，长公主斜睨她，“你方才说议亲，说的是哪家小姐？”

谢知衡笑道：“家母有提过两家，还未定下，等定下了，再来禀告殿下。”

长公主又饮了口酒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刮，“本宫瞧着你，比你那堂兄顺眼多了，往后有什么难处，只管来找本宫。”

“多些殿下厚爱。”谢知衡起身一揖。

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进来，在掌事姑姑耳畔低语几句，掌事姑姑脸色微变，上前一步，在长公主耳边道：“殿下，忠毅侯府来人了，说是侯夫人见世子久未回府，差人出来找，一路寻到别苑外，不敢擅入，只在外头候着。”

昭华长公主搁下酒盏，凤目微挑，似笑非笑地看谢知衡一眼。

谢知衡面上适时露出一丝窘迫，赧然一笑，“来时匆忙，真以为大哥有难，没顾得上与家里说一声。家母素来管束严厉，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昭华长公主盯了她两息，忽地一笑，摆了摆手，“罢了，本宫还能拦着你不让回家不成？去吧。”

转头吩咐掌事姑姑：“把前儿南边进贡的笔墨纸砚，还有那匣子东珠，再找几样像样的礼，替本宫送送谢世子。”

谢知衡忙道不敢受，昭华长公主却已阖上眼，歪回榻上，似是倦了。

她不再多言，躬身退下，目光扫过席位时，谢知霖慌忙站起身，朝长公主草草一揖，便追着她出来。

别苑外，一个身穿墨绿色比甲的管事妈妈领着四个小厮候在车旁，见世子出来，忙迎上前，满脸焦急，“世子爷，今晨您给夫人请安时，亲口允诺要回府陪夫人用午膳，哪曾想午时都过了，仍不见您身影。夫人悬心，遣老奴出来寻，老奴骨头都快颠散架，可算是在这儿寻着了。”

谢知衡温声安抚几句，径直上了车，谢知霖舔着脸爬上车，坐到谢知衡对面，手掌搓来搓去，脸上堆着笑，正要开口，衣襟被揪住，整个人顺力道往下一掼，双膝狠狠砸在车板上，“哎呦”一声痛呼脱口而出，刚要解释，耳畔一阵劲风掠过，脸颊火辣辣地痛。

谢知霖见势不妙，赶紧求饶，谢知衡不理，抄起车里搁着的铜烛台，照着他肩背腰肋一顿猛砸。

谢知霖痛得打滚，车内狭小，无处躲避，碍于外头有下人在，怕哭嚎丢脸，更怕谢知衡不管不顾把他做过到丑事嚷出来，只得死死抱住谢知衡小腿，“四弟饶命，再打就要出人命了！”

谢知衡抬脚将谢知霖踹开，丢掉铜烛台，居高临下望着缩成一团的谢知霖，面上一丝表情也无。